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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蚌精开口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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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安冬天里不怎么出去疯跑了。天冷,外头风硬,他娘不准他在外头待太久。他多半时候窝在屋里,跟阿宝一块儿待着。
他趴在炕上画画——拿烧过的柴火棍在木板上画,画完了给阿宝看:"阿宝你看,这是你。"
阿宝盯着那条黑乎乎的弯弯扭扭的线看了半天,伸手去抓那块木板,抓过来也拿手指头在上面蹭。
“哎你别蹭花了!”
李念安急了,伸手去抢,阿宝攥着木板不撒手,两个人一来一回,木板在中间晃过来晃过去。
妇人在灶房听见动静探出了头,看见兄妹俩一人拽着一头,小脸红扑扑的,谁也不让谁,没忍住笑了一声,转身又去忙了。
最后李念安松了手,阿宝得胜似的把木板抱在怀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上面那根黑线歪歪扭扭的,她大概看不出来那是自己。
进九之后,青溪村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飘,落在地上就化了。
阿宝头一回看见雪,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鼻尖贴着冰凉的窗纸,哈出的气在纸上凝了一小片白雾。她伸出手去拍那扇窗,拍得啪啪响。
李念安从外头跑进来,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碴子,站在门口跺脚。他跺完了看见阿宝趴在窗台上,几步跑过去:“阿宝你看,下雪了!”
阿宝扭头看他,又扭头看窗外,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外面。
“嗯,”李念安点头,“那是雪,白的,凉凉的。”
他把手伸到窗缝外面接了一片雪花,立即缩回来摊在阿宝面前。那雪花落在他掌心,还没来得及给她看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水痕。
阿宝凑过去看,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掌心那点湿,抬头望着他,似懂非懂地眨巴眨巴眼睛。
开春的时候阿宝学会站了。她扶着炕沿,两条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子,屁股撅得老高,像只刚学站的小羊羔。
其实应该更像三角团子。
妇人坐在旁边伸着手虚虚护着,没敢碰她。她站了一小会儿,腿一软,扑通坐回炕上,也不哭,自己又扶着炕沿重新站起来,这回站的时间长了一点。
李念安在旁边比她还紧张,攥着拳头跺着脚喊:“阿宝站住了!站住了!”
阿宝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扭头看他,脚底下又软了,又坐了回去。这回她皱了皱小眉头,嘴里发出一个不太满意的“嗯——”的声音。
妇人撇了一眼念安,把她搂过来拍了拍后背:“不急不急,咱们慢慢来。
等阿宝真的能独立站住的时候,已经开了春。溪水哗啦啦地淌,树叶子一层一层地绿起来。
阿宝穿着薄棉衣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两只小脚踩在松松软软的泥地上,脚尖微微分开,手伸着找平衡,摇摇晃晃的像个不倒翁。
李念安蹲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拍着手喊她:“阿宝过来!到哥哥这儿来!”
阿宝看着他,迈出了第一步。步子不大,歪歪扭扭的,右脚踩下去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眼看要倒——她自己扭了扭腰,又稳住了。
给李念安吓得屏着气不敢出声。她又迈了一步,这回稳当多了,第三步第四步接连迈出去,最后两步几乎是冲过来的,一头扎进李念安张开的胳膊里,把他也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俩人都坐到了地上。
李念安坐在地上愣了一瞬,顿时就笑开了。一个小小孩搂着另一个小小孩,嘴咧到了后耳根。
他搂着阿宝,笑得直往后仰:“娘!娘你快来看!阿宝会走路了!”
妇人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远远看见槐树底下坐成一团的两个孩子,嘴角弯起来,慢慢走过去蹲在他们身边,伸手把阿宝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阿宝仰着脸,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可看见哥在笑,看见娘在笑,她就跟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村里人都说,阿宝活过来了。
刚来那阵子这娃娃跟个闷葫芦似的,不哭不闹不出声,安安静静地像一截木头。
可这会儿不一样了——她会走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声了,会追着李念安在院子里跑,跑得跌跌撞撞的也不怕摔,摔了爬起来接着追。
张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的时候看见阿宝从门口经过,迈着小短腿走得很急,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老人家把拐杖一顿,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养活了。"
养活了。
这三个字是青溪村对人最实在的祝福。
等阿宝会跑后,院门外便时常响起孩童清脆的呼唤。一群小家伙扒着木门框,叽叽喳喳:“念安!出来追蝴蝶啦!带上阿宝妹妹!我们想看看阿宝!”
久而久之,孩童们玩耍总不忘喊上兄妹二人。李念安会小心翼翼攥住阿宝细软的小手,一步一慢牵着她走出小院。
起初阿宝只是被护在人群中间,安静看着别的孩子奔跑欢笑,看他们追着彩蝶、采摘野果,眉眼依旧淡淡的,不见半分笑意。
可她这张纯白心纸,最易沾染周遭的情绪。孩童们毫无杂质的欢喜像浅淡暖色,一点点覆在她底色之上。
日复一日,那层与生俱来的沉静渐渐化开,她眼底开始漾起浅浅光亮。偶尔见伙伴追逐打闹,她嘴角会轻轻向上弯起;小手攥着香甜野果时,眼神亮闪闪的,会下意识轻轻晃一晃胳膊,露出从前从未有过的鲜活模样。
原本寡淡安静的小身影,慢慢染上孩童独有的轻快欢喜,不再只是一味沉默,整个人渐渐灵动起来。
入夏之后,阿宝越长越皮实。她吃得多了,睡得好,整个人圆润了一圈,下巴从尖尖的变成软软的一团。
但是两岁多了,还是不说话。
村里同龄的孩子早就“爹啊”“娘啊”地满嘴跑,有的嘴皮子利索的都能背两句启蒙口诀了。
唯独阿宝,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一把上了锁的小匣子,什么声儿都倒不出来。
她不聋,也不哑,该听见的都听得见。妇人喊她“阿宝,来吃饭”,她扭头就看过来;
李念安在院子里喊“阿宝快来看蝴蝶”,她追着就往外跑。可她就是不说话——有什么话都写在脸上、比在手势上、急得直跺脚的时候嘴里会发出“啊啊啊”的气音。
可那些气音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像一锅烧开了却盖着盖子的水,里头咕嘟咕嘟翻腾着,外头愣是听不见一声响。
村里的婶子们来串门的时候问过好几回:"阿宝还不会说话呢?"
妇人摇头,语气里藏着一丝忧,面上还是笑着的:"会喊了喊了,能喊出来的。"
可谁都知道,阿宝一句也没喊过。她能听懂“娘”就是叫谁的,能听懂“阿宝”就是喊她的,可她从来没把那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
李念安急得不行,天天蹲在她面前,嘴型夸张地一遍一遍教:“阿宝,叫——娘——,娘——”
阿宝盯着他的嘴,看着他的舌头卷起来又放下去,表情认真得像是要把他的嘴唇拆开来看结构。可她看完了,自己的嘴巴还是闭着,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李念安气得吱哇大叫,回头冲妇人喊:“娘!阿宝知道了!她就是不说!”
妇人从灶房探出头来,笑了笑:“急什么,早晚会说的。”
话是这么说,夜里她坐在灯下纳鞋底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炕上睡着了的阿宝好几眼。那孩子睡得四仰八叉的,眉心那枚淡金印记在烛火里微微发亮,呼吸又轻又匀。
妇人把针在头皮上篦了一下,低头继续缝,心里那点疙瘩却一直没解开。
她怕阿宝这辈子都不会开口。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全家人的心口上,不疼,可总在那儿。刺挠…
李家男人进山回来,蹲在院子里陪阿宝玩石头的时候,偶尔也会拿粗粝的指尖点点她的嘴巴,低声说一句:“阿宝,叫声爹听听?”
阿宝就抬头看着他,抿着嘴唇,眼睛亮亮的,还是不开口。男人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催。
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李家那个捡来的娃娃不会说话。起初还有人议论,说“这么大了还不开口,怕是哑的”,后来议论的人少了,再后来大家慢慢就习惯了——阿宝就是那样的孩子,不哭不闹不吵人,乖是乖,可惜是个哑巴。
张婆婆有一回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着阿宝跟李念安在晒谷场上追着跑,跑得小脸通红笑得咯咯响,老人家看了好一阵,悠悠叹了口气:“什么都好,要是能开口说句话,那就齐全了。”
齐全了……就差那么一张嘴。
那天傍晚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有灶房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儿和米粥的甜香。
李家男人从山里回来,撂下工具在井台边洗手,哗啦啦的水声混着屋檐下归巢燕子细碎的啁啾声,安安静静的,普普通通的。
妇人做好了饭,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喊了一嗓子:“念安,带阿宝回来洗手吃饭!”
李念安正在院子里跟阿宝玩捡石子儿,听见喊声吼了一嗓子:“来啦!”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去拉阿宝的手:“走,吃饭去。”
阿宝跟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原地,两只脚钉在泥地上,眼睛望着灶房门口那个端着碗的女人——妇人背对着院子,正弯腰拿木勺往碗里添粥。
暮色里她的侧影安安静静的,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阿宝盯着那个背影,嘴巴蠕动了一下。
李念安拽了拽她的手:“阿宝,走啊。”阿宝没动。她张了张嘴,嘴唇再次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极细的线在风里颤着的声音——
“娘。”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草叶尖上滴落的一颗露水,落进土里就没声了。
李念安猛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你说啥?”
阿宝没有抬头看他,她还在看灶房门口那个背影,又张了张嘴。这一回声音大了一点,也更清楚了,那个字从她小小的胸腔里拱出来,带着两岁多的生涩和笨拙——“娘。”
妇人手里的木勺“当啷”一声掉进了粥碗里。她整个人僵在那儿,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好半天没有动。
李念安已经炸开了。他松开阿宝的手,几步蹿到灶房门口,扯着嗓子喊:“娘!娘你听见没有啊!啊!阿宝会说话啦!她叫娘了!”
妇人转过身来。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木勺,勺头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粥汤,她也不管,她也没心思管了,低头看着院子中间站着的小小的人儿。
阿宝仰着脸,站在暮色里,眉心那枚淡金印记被最后一缕天光映得亮了一亮。她又张了张嘴,这回清清楚楚的、一字一顿的、像是把攒了两年的力气全用在这一声上——
“娘!!!”
妇人迅速把碗往灶台上一扔,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把阿宝整个搂进了怀里。她搂得很紧,但阿宝感到她在抖。
娘的手在阿宝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脸颊贴着她细软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念安在旁边蹦着高喊:“爹!爹你快来!!阿宝会说话了!!!”
他一边大叫着一边往院门口跑,正撞上刚从井台边洗完手往里走的李家男人,两个人差点撞成一团。
“爹!!阿宝叫娘了!!刚才叫了两声!!!”
李家男人大步走过来,高大魁梧的身子被压缩放低,眉眼俊朗柔和,不敢惊扰,只压低声音反复确认:“方才…… 是阿宝在喊娘子?”
他看见了暮色里抱成一团的妻女。他蹲下来,朝阿宝伸出手,声音放得轻轻的:“阿宝,来,叫声爹。”
阿宝从妇人怀里抬起脸,脸上还带着懵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她看了看男人伸过来的粗糙的手掌,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带着犹豫的、软软糯糯的音节:
“爹~。”
男人没说话。他就那样蹲在那儿,粗糙厚实的手掌轻轻包住了阿宝的小手,低着头,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嗓子里含着一口热乎乎的气息,最后只说了一句:“哎,爹在。”
院墙外头,隔壁的王婶子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口,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伸着脖子问了一句:“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
李念安冲到墙根底下,两只手扒着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冲外头喊:“婶!!阿宝会说话了!她刚才叫我娘了!”
王婶子筷子一顿,碗差点端不稳:“啥?娃开口了?”
“开了!喊的娘!又喊的爹!”
王婶子急得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就往李家跑。她走得急,边走边扭头冲路上喊:“她张婶!陈嫂子!你们快来!李家那小阿宝会说话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李家院门口已经挤了七八个人,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路上赶来。
张婆婆是被人搀着来的,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的小阿宝——她正被妇人搂在怀里,脸上还挂着一丝茫然和困意,显然不知道这些大人为什么忽然都围了过来。
张婆婆挤到跟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小宝,叫一声婆婆听听?”
阿宝眨了眨眼,盯着张婆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认得的,这是经常给她塞糖吃的婆婆。她抿了抿嘴,小声喊了句:“婆婆。”
张婆婆拄着拐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半晌才直起身来,回头跟众人说:“听见了?听见了没?!叫婆婆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王家媳妇捂着嘴笑出了声,陈嫂子拿袖子抹了把眼角,几个男人站在后头嘿嘿地笑,有人说“我就说这孩子不是哑巴”,有人说“养了两三年了就是个小蚌精,也总算是开口了”,还有人扭头冲李念安喊:“念安啊,你妹妹有没有喊你哥哥?”
李念安这才反应过来。他挤到阿宝面前,蹲下来跟她脸对着脸,急急地说:“阿宝,还有我!叫哥哥!”
阿宝看着他,嘴巴动了动,软软地喊了一声:“哥~。”
那一声“哥”带着孩子的含糊和软糯,尾音仿佛自带波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