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发芽》朽木听春

2、凡尘安家 阿

　　阿宝被抱回李家那天，日头偏西的时候人群才散。李家妇人把娃娃放在炕上，拿一床旧棉被裹住她小小的身子，掖了掖被角，坐在炕沿上看了好一阵。

　　她睡着了，睡得沉沉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细细匀匀的，眉心那枚淡金印记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若有若无地亮着。

　　妇人伸手把那印记轻轻摸了一下。温热的，平滑的，不像是疤痕，倒像是一块长在肉里的胎记。她收回手，不再多想，起身去灶房烧水。

　　当晚李家男人从柴房里翻出一只旧木盆，刷了又刷，晾在院子里。妇人剪了几块干净的旧棉布，连夜缝了一件小小的软衫，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边角都锁了三遍。

　　她做针线活的时候，李念安趴在炕沿上，下巴压在手背上，一眨不眨地看着炕上那团小小的棉被包。

　　“娘，”他小声问，“她为什么一直睡？”

　　“累了吧。”妇人低头咬断线头，“小孩子都爱睡。”

　　“那她醒了能跟我玩吗？”

　　“能。”妇人抖了抖手里的小衫，抻平了叠好，“等她醒了，慢慢养几天，就能陪你玩了。”

　　李念安咧嘴笑了。他伸出手，隔着棉被轻轻碰了一下阿宝的脚丫子——露出来的一截，小小的，粉粉的，五个脚趾头蜷在一起。

　　他缩回手，觉得自己碰了什么东西特别软特别小，心里头酥酥麻麻的。

　　那天夜里，阿宝醒了两回。第一次是半夜，哼哼唧唧地动了动，妇人赶紧起来热了半碗羊奶，一勺一勺喂下去，她喝完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她睁开眼，乌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里转了转，看见妇人的脸凑过来，没有躲，就那么望着。

　　妇人把她抱起来拍了一会儿后背，她就又把脑袋搁在妇人肩头，闭了眼。

　　就这么过了三天。三天里阿宝吃了睡睡了吃，几乎没有哭过一声。

　　村里的婶子们隔三差五来看她，张婆婆拄着拐杖走了一趟，把了把她的小手，说了句“身子骨还行，就是瘦，慢慢喂养就能长起来”。

　　对门的陈嫂子来的时候拎着一只老母鸡，说是给阿宝炖汤补身子的，走的时候又捏了捏阿宝的小手，回头跟妇人说：“这小丫头不闹人，省心得很，你捡着个宝了。”

　　妇人笑了一声：“可不就是叫阿宝么。”

　　从第四天开始，阿宝醒的时间长了。她不再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开始睁着眼睛看东西。

　　炕顶的房梁，窗户纸上的树影，妇人来回走动时晃动的衣角，李念安凑过来的脸——她一样一样地看，看得慢，看得仔细，像要把每一样东西都收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去。

　　李念安天天往炕边凑,早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看阿宝醒了没有，她若醒着，他就蹲在旁边跟她说话说：

　　昨天去晒谷场上看见蚂蚱了，说村口那棵树上有个鸟窝，说娘今早烙了饼挺香的。

　　阿宝听不懂，可她会听啊。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眼珠子跟着李念安的动作转，嘴角有时候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想学着做什么，又做不出来。

　　妇人做饭的时候会把阿宝放在灶房旁边的小竹篮里，铺了一层棉垫子，让她靠在里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暖洋洋的，她不吵不闹，就那么看着火光一跳一跳的。

　　偶尔有蒸汽扑过来，糊了她一脸湿漉漉的热气，她就眨眨眼，眼睫毛上凝了一颗小小的水珠，也不去擦。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宝的脸上慢慢有了肉。刚来时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颧骨微微凸出来的棱角，渐渐被一层软软的肉裹住了。

　　皮肤也比从前白了，透着点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上刚冒出来的花苞。妇人每回给她换衣裳的时候都要捏一捏她的小胳膊小腿，捏完了自己又乐了：“长肉了，沉了。”

　　李念安也跟着娘亲乐：“阿宝胖了！”

　　第十天头上，妇人在给阿宝喂羊奶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那勺奶喂进去，阿宝咽完了之后，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呀”一样的声音。

　　妇人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阿宝，轻声说：“阿宝，你再呀一声。”阿宝看着她，嘴巴又动了动，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呀”。

　　妇人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声：“他爹！念安！快来！”

　　李家男人撂下劈柴的斧头跑进来，李念安两条短腿倒腾的比他跑得还快。三个人围着炕上的小娃娃，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阿宝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愣，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只知道面前这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又亮又软的神情。

　　“呀。”她又来了一声，然后闭上了嘴，像是把今天的话说完了。李念安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个圈：“阿宝会叫了！”

　　李家男人站在旁边咧嘴笑，粗糙的大手搓了搓，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在炕沿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好，会出声就好。”

　　从那之后，阿宝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隔几天她开始发出更多音——“嗯”、“啊”、“唔”，长短不一，语调不同，有时候像是在回答旁人的话，有时候纯粹是自言自语。

　　她不常出声，可每出一声，李念安贴着脸都要凑过去问她“阿宝你是不是在叫我”，她听不懂，只是看着他的脸，又“啊”一声。小糊弄鬼

　　等阿宝能坐稳的时候，已经是入冬了。

　　青溪村的冬天来得干脆，一场北风刮过，树叶子哗啦掉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枯黄的在枝头簌簌地抖。

　　屋里烧了炕，热烘烘的，阿宝穿着妇人缝的厚棉衣，坐在炕中间，背靠着摞起来的一床棉被，稳稳当当的，不歪不倒。

　　村里妇人时常提着鸡蛋、谷物上门探望，人人都爱逗一逗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小丫头。别家孩童尚且整日啼哭、缠人怀抱，唯独阿宝，不论谁抱，都乖乖伏在人肩头，一双黑眸安静打量周遭，从不折腾人。

　　这日午后，李念安独自去往后山闲逛，往日他总爱追着林间灵蝶跑，今日心里记挂家中阿宝，走得不远，便在一处矮树丛里撞见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奶猫。

　　小猫浑身雪白，绒毛沾了露水，看样子是被母猫遗弃，缩在落叶堆里不住发抖。
　　李念安心头一软，小心翼翼弯腰，双手轻轻将奶猫捧起，揣进衣襟护住，快步往家中赶。踏进院门时，妇人正坐在竹椅上，把阿宝轻放在膝头哄着。

　　李念安快步奔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摊开掌心，露出那团软糯毛团。“娘，你看，后山捡来的小猫，我想拿给阿宝妹妹看看。”

　　妇人含笑点头，伸手轻轻稳住阿宝小小的身子，示意李念安把小猫放到阿宝摊开的掌心。

　　温热蓬松的触感骤然裹住阿宝的指尖，软乎乎的小身子微微颤动，细微软糯的呼噜声轻轻传来。

　　这是她降临世间以来，第一次触碰活物，不同于草木的干涩、砖石的冰凉，这份温热鲜活格外新奇。

　　阿宝微微睁大双眼，指尖下意识轻轻碰了碰小猫柔软的绒毛，没有害怕，只有纯粹的好奇。小猫也不怕生，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安静卧在她掌心不肯挪动。

　　李念安蹲在一旁，看得满心欢喜，低声絮絮同阿宝说话，虽知晓她听不懂，却依旧日日同她分享山间趣事。

　　慢慢的她的头发长了，细软软的，贴着头皮，妇人拿红头绳给她在头顶扎了一个小小揪揪，揪揪歪歪的，像棵刚冒头的小葱。

　　村里婶子们来串门的时候看见那揪揪，笑得前仰后合，张婆婆拄着拐杖凑近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好好好，有模有样了。”

　　阿宝被人围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她不认得这些人，可她们脸上都带着笑，手里有时候还捏着东西递到她面前——一块蒸糕，半个煮鸡蛋，一颗红红的枣。

　　她伸出手去接，接住了就往嘴里塞，塞完了嘴里鼓鼓囊囊的，旁边人笑得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