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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初相见     上 ...

  •   上古时候,天裂了。

      那道裂隙横亘在九天之巅,像一道漆黑的刀口,浓浊的煞气从里面灌进来,所过之处草木枯死、江河倒流、生灵成片倒下。

      创世神立在云端,周身的神泽已经黯淡了大半。祂看着脚下的大地,看着那些哀哭的生灵,沉默了很久。后来,祂转过身,面对那道裂隙,一步踏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补天持续了多久。裂隙合拢的那一刻,创世神的身躯化作山川,神魂化作风雨,一点一点散进了天地之间。

      万灵伏在地上朝着那道越来越淡的神光叩首,劫后余生的大地重新抽了芽,江河恢复了流淌。

      而祂消失之前,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穿过九天云海,越过仙域与凡尘之间那道薄薄的屏障,坠落了很久很久。

      千年之后,它落在了一片山间谷地。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响,草叶轻轻弯了一下又弹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那片草叶底下的泥土里,一个小小的婴孩正在缓缓成形。她闭着眼,蜷着身子,眉心生着一枚淡金色的水滴印记。

      那印记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在回应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她不知道自己是神的一滴泪,不知道天上曾经裂开过一道口子,不知道这世间为了一场浩劫死了多少人又活下来多少人。

      她只是蜷在草根与泥土之间,等着第一阵风,第一缕光。

      而远处的山脚下,一处被淡淡灵气笼罩的村落,正升起袅袅炊烟。

      那个村子叫青溪。

      青溪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坐落在仙凡交界的边缘上。上接九天飘散下来的稀薄灵脉,下连凡间最朴实的泥土与田埂,前不着大城后不着官道,四面都是山。

      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被风霜雨雪打磨得光滑发亮,上头刻着两个大字——青溪。

      村子就沿着那条溪水铺展开来。溪水绕山而过,水色常年泛着极浅的青碧,远远看去像一条缠在山腰的绸带。

      村里人洗衣裳、淘米、饮牛都在这条溪上,夏天光屁股的娃子扎进水里扑腾,大人在岸上骂两句也懒得真管。

      进村是一条黄土路,踩得结结实实平平整整,路两旁长着一排老槐树,树冠在半空中交叠在一起,夏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阴凉的。

      路边的墙根底下长着野草和指甲花,红红粉粉的一大片,蜜蜂嗡嗡地绕着转。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石头垒的,矮矮的院墙,爬满了青藤和牵牛花。
      屋顶盖着青瓦,年头久了颜色发深发暗,太阳好的时候隐隐反着一层润润的亮光。
      家家户户院门都敞着,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偶尔有风穿堂过,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得轻轻晃荡。

      这里的人不是凡人。青溪村恰好处在仙凡交界的灵脉尾端上,祖祖辈辈受那稀薄灵气的浸润,生下来的娃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灵根。

      不过大多是些粗浅杂根,修到炼气中后期算不错了,运气好的出个筑基的,便是全村人茶余饭后能念叨好几年的体面事。
      修不出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可种地有力气,进山扛得住风霜,驱个邪祟避个凶兽也够用。日子就这么过,不富,也不苦。

      村里的人心肠热。

      谁家灶上揭不开锅了,隔壁端一盆面过去;谁家娃半夜发高热了,东家西家凑几味草药送来;谁家男人进山挖灵石摔了腿,不用招呼,男人们自发轮着去替他干活。

      平日里也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你家鸡刨了我家菜地,他家柴垛占了我家墙角,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可拌完了转头又凑在一块儿剥豆子纳鞋底,谁也没真往心里去。

      青溪村的脾气就这样——碎嘴子,也热心肠。

      这天早上天刚亮透,村东头的李念安就醒了。五岁的男孩,一骨碌从炕上翻下来,光着脚丫踩在凉冰冰的泥地上,几步蹿到灶房门口吸了吸鼻子。

      锅里煮着米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他娘端着碗转过身来,见他光着脚站在那儿,眉头一拧:“鞋呢?”

      李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丫,嘿嘿一笑,扭头跑回去蹬上鞋。再出来的时候他娘已经把粥碗搁在桌上了,旁边搁着一小碟腌萝卜,脆生生的,带着红辣子皮。

      他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粥,抹了把嘴就要往外跑。
      “别往深山里跑!”他娘在身后喊。
      “知道啦——”
      人已经蹿出去半条街。

      晒谷场上已经聚了几个半大的孩子。秋天天高气爽,太阳升得慢,晒谷场上一片黄澄澄的亮。
      几个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什么,旁边搁着半截没编完的草蚂蚱。看见李念安来了,招招手:“念安快来!我们找蚂蚱去!”

      一伙小孩沿着田埂往下溜,田埂窄窄的,两边都是刚割过的稻茬子,扎着光脚板,几个男孩跑得呲牙咧嘴。

      李念安穿鞋,跑在最前头。

      田埂尽头是一片坡地,长满了齐膝的野草。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啦地翻着波浪,像一整片绿色的水面在晃。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半山腰露出来的岩石上爬满了墨绿的苔藓。

      李念安正跑着,脚下忽然一顿。他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趴着个白花花的东西。

      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两眼,那东西一动不动,像是块石头,可石头不会有那种软绵绵的弧度。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拨开面前的草叶子——一个小孩。

      光溜溜的,小小的,趴在一片被压扁了的草叶子上。脸朝着侧面,细细软软的黑头发盖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安静地睁着,望着头顶的天空。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一点,露出下面一抹淡金色的印记。

      李念安蹲在那儿,愣了好几息。后面的孩子追上来,嘴里喊着“念安你怎么不……”,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几个人围成一圈蹲下来,谁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声说:“她是不是……冻着了?”

      李念安伸出手,拿指头碰了碰那娃娃的胳膊。凉的,但不冰手。那娃娃被他碰了,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像是根本不觉得有人碰了她。

      “她怎么不说话?”另一个孩子问。

      “她是不是不会说话?”

      “她好小啊……”

      李念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就往回跑:“你们看着她!我回村叫大人!

      田埂上的泥巴块被他的鞋底踢得飞起。他冲进村口的时候差点迎面撞上挑水的王大叔,一把拽住扁担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叔!!王、王叔!田埂那边!草里头!有个小孩!”

      王大叔放下水桶弯下腰扶住他肩膀让他慢慢说。听完之后脸色一变,撂下水桶就往田埂方向跑,边走边朝路过的几个妇人喊:“去叫族长!”
      消息在青溪村传得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片草坡边上就站满了人。

      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怀里还兜着半截鞋底的年轻媳妇、刚从地里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的汉子、手里拎着菜篮子的婶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了一圈又一圈。

      后面的挤不进去,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前瞅。

      “让让让让,让我看看。”

      “啥情况啊?哪来的娃?”

      “听说是念安那小子先发现的,在草丛里趴着呢。”

      “光着身子?这天气虽说不太冷,可早上露水重啊……”

      族长来得晚了些。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可步子迈得急,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土路上,磕得石头子儿乱滚。分开了人群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李家妇人已经蹲在草坡上了。

      她正把那个小娃娃轻轻抱起来。

      那娃娃被托起来的时候,身子软得不像话,脑袋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又自己慢慢正了回来。李家妇人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搂住她的背,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脸。

      那娃娃也在看她,不躲闪,不哭闹,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还没学会害怕是怎么回事。

      族长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娃娃的额头,又捏起她的小手看了看。掌心里那道道深深浅浅的纹路拧着,半晌才松开。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附近找过没有?有没有包袱、衣裳、信物?

      “找遍了,啥也没有。”王大叔应了一声。

      “光溜溜的,连块襁褓都没有。另一个妇人接话。

      “连草里头也没有脚印,怕不是从天而降的……”

      最后那句话是被人随口说出来的,可落进族长耳朵里,他抬眼看了看那娃娃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印记,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人群里的议论没停。有人叹气说“这么小的娃娃丢在外头一宿怕是扛不住”,有人压着嗓子骂了几句“作孽!”

      更多的人是心疼——这么丁点大,蜷在草叶子底下,连哭都不会哭,就这么睁着眼看天看云,看围过来的一圈又一圈陌生人。

      “抱回去吧。”族长终于开口,“先看看能不能喂进去东西。”

      李家妇人点了点头,把娃娃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衣襟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磨得软了,带着她身上常年灶台烟火和日头晒出来的暖意。

      那娃娃靠上去,鼻尖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陌生的味道。

      这是她降临凡尘以来,第一次嗅到鲜活温热的人间味道。然后她的脑袋轻轻歪了一下,挨在妇人的胸口上,不动了。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热。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回走,一路上议论声没断过。有人猜是哪家外村人路过丢下的,有人猜是山里头野兽叼出来又扔下的,还有人说这娃娃眉心那个淡金色的印记瞧着不一般。可议论归议论,谁也说不准。

      回到村里,大伙跟着进了李家的小院。

      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墙根底下种着一排指甲花,正开着花,红红粉粉一片。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大人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

      李家妇人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把娃娃稳稳地搁在膝头。旁边围着的村民自觉退了一步,留出一圈透气的空地。

      有人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端过来,旁边还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头是刚热的米汤。妇人舀了一小勺,搁在嘴边吹了又吹,才轻轻沾到那娃娃的嘴唇上。

      娃娃的嘴闭得紧紧的。妇人没有硬灌,只是把勺子抵在她唇缝里,一点点往里头渗。

      那娃娃像是尝到了味道,嘴巴动了一下,可紧跟着就把那点米汤给顶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妇人赶紧拿袖子擦了,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旁边上了年纪的张婆婆凑过来看了看,慢悠悠地说:“米汤不行?这么小的娃,怕是还没到吃粮食的时候。得吃奶。”

      族长在人群后头应了一声:“张婆子家那母羊不是刚下了崽么?奶正旺。谁腿脚快的,跑一趟。”

      有个小伙子应声就跑。没一会儿端着一碗羊奶回来了,奶还温着,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子,在碗里头晃晃悠悠的。

      妇人照样舀了一小勺羊奶,吹了吹,送到那娃娃嘴边。

      这回不一样了。那娃娃的嘴先是闭着,等那勺羊奶的温热沾到唇上,她顿了一下,然后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羊奶渗进去一小口,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咽完之后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下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能喂进去就好……”

      “可算吃了。”

      妇人一勺一勺地喂,那娃娃一口一口地咽。小半碗见了底,她就不再张嘴了,眼睛开始发沉,长长的睫毛一搭一搭地往下坠。

      妇人知道她吃饱了要睡,便不吵她了,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护住她的脊背,另一只手慢慢地拍。

      太阳爬到了正头顶,树影缩成一团。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靠着墙根,有人蹲在门槛上。日头晒得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鸡在墙角刨食,几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

      这时候,李家男人回来了。

      他个子高,肩膀宽,常年在山里出力干活,晒得皮肤黝黑。肩上还扛着半袋矿料,靴子上沾着山里的红泥土。一进院门看见这么多人围在自家院子里,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他放下矿料袋,拨开人走进去。
      他媳妇抬头看了他一眼,冲怀里努了努嘴。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娃娃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印记在树影底下隐隐发着微光。呼吸细细的,匀匀的,小胸膛一起一伏。

      男人没急着开口。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前因后果听了个七七八八,然后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养呗。”他咧嘴一笑,声音不大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添双筷子的事。”

      旁边几个妇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族长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随即抬手压了压人声,正色说了几句——孩子来路不明,先养在村里,有人来找就还,没人来找就是青溪村的娃。公中每月补贴些钱粮,不必李家一户独撑。

      没有人反对。

      到了起名字的时候,院子里又热闹了。

      “叫巧儿吧,灵巧!”

      “巧儿多俗啊,叫穗儿不好吗?”

      “山丫头,咱们山里的丫头。”

      “哎哟你起的啥名儿,难听死了。”

      “你起的好听! 你去起你起!”

      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堆,没一个让大家伙都点头的。最后是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张婆婆开了口。她年纪大了,背有点驼,手里的针线活儿倒是利索。她拿针在头发里篦了一下,慢悠悠地说:

      “这孩子是咱们一村人从草棵子里捡回来的,跟捡了个宝贝疙瘩似的。叫她阿宝吧——软和,好养活,也喜庆。”

      大伙一听,都觉得顺口,透着股亲热劲儿。没一会儿就都点了头。

      “阿宝好,就叫阿宝。”

      “阿宝,来,阿宝。”

      李家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熟的娃娃,嘴巴凑到她耳朵边上,轻轻叫了一声:“阿宝。”那娃娃在睡梦里咂了一下嘴,像是听见了。

      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阿宝的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妇人的衣襟里,呼吸匀匀的,一声没出。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只知道身边暖融融的,有人抱着她,有人拍着她,不远处墙根底下的指甲花开得正热闹,风一吹,花瓣微微地动。

      那滴坠落万年的神泪,从这一刻起,落进了一户寻常人家的烟火里。

      青溪村的村口,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碑静静地立着。碑面上的"青溪"两个字被日头晒着,被风刮着,被岁岁年年的雨水淋着,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到底还是清清楚楚的。

      村外那条溪水依旧泛着青碧的颜色,绕山而过,不急不缓地淌着,流进更远的地方去。

      村子里的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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