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鸟》悔也

8、第 8 章 那你承受得

　　忧心忡忡熬过上午，让王韩欣和王楚楚先去吃饭了，找了个无人的安静地方，路小葵问季明月：“我妈醒了吗？”

　　季明月：“我们之间除了你妈就不能聊点别的吗？”

　　路小葵腰板挺得直，雪白的脖颈黑天鹅一样倔强梗着，可是眉眼却跟小狗一样没精打采地耷拉着，闷闷不乐：“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季明月一时有些语塞，有什么好聊的，说是忽然问出这个问题，她一时无法立马抛出来一个两人都能聊的下去的话题吗，又或者说曾经和路小葵说过太多的话，聊过太多的话题，很多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内容，但是仿佛永远不会无聊，多到它们迫不及待地挤在一个出口，堵得喉管发涩，导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明月平复心中升腾的躁意：“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季明月越是靠近，越是关心她，路小葵就越想往后退，不管是心理，还是现实，她视线微微上抬，目不斜视盯着季明月身后的栏杆，就是不肯和季明月对视，故作轻松道：“我很好，可以了吗？”

　　很明显的敷衍，不耐，季明月不停告诫自己要忍耐，要给路小葵一点时间适应，虽然仅是一天，她就无数次在心里默念过了，可心里到底还是难受的。季明月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轻笑，“怎么都不问问我怎么样？”

　　“……”这回轮到了路小葵沉默。

　　路小葵是因为什么沉默？会和自己一样吗？季明月怀念起以前和路小葵那样随意轻松的相处，“我过得不好，很累，小葵，我……”我很想你，这话季明月发现面对路小葵那张冷漠的脸，很可笑，她竟然说不出口，这种柔软的示弱令她深感羞耻，羞耻之下又期待回应，而理智又告诉她不可能，清醒就牵扯出酸涩与空落。

　　五味杂陈。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溃不成军，季明月的眼神明灭，胸口克制地小幅度起伏。

　　“季明月。”路小葵很疲倦地轻轻叹了口气，“就算你再打我一次，我依旧会说——”

　　别说。季明月握紧拳头。

　　“我真的很讨厌你。”

　　心脏再次，怦怦跳个不停，用力撞击着肋骨，胸腔，直至神经末梢，不是因为喜悦，而是来自于失望的悲鸣，沉睡在血管里再次随血液而流动起来的恨意。

　　不要说了，不要再重复。

　　路小葵依靠在窗边，余光望着楼下的人群，说到后面一点点抬起浓长的睫毛，望了过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把我带回来，我也懒得知道，你想要报复也好，又或者别的目的也罢，我都不怕，真的。”

　　路小葵，不要让我想起我不想要的恨。

　　“也就一年了，既然转回来了，我也不想折腾了，高考结束之前，我们不要再进行没有意义不大对话了，好吗？”路小葵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隐瞒了依旧会离开的打算。

　　那么一瞬间，季明月的理智崩了。

　　“对。”季明月额前的碎发遮出一片阴影，望向路小葵的眼睛里一片死寂，“路小葵，我确实是想报复你，路小葵，你说你不怕。”季明月抬起眼睛，笑了，笑得十分好看，如沐春风又柔情似水，人前冷若冰霜的影子不见分毫，“那你承受得起吗？啊，路小葵？”

　　连着三个连名带姓的直呼，路小葵眼皮跳了一下，有些慌了，下意识反驳：“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什么叫做，怎么样都无所谓？”季明月依旧在笑，可眼底早就没了笑意，平静得吓人，没了感情声线的话一出口，路小葵莫名就屏住了呼吸，倏然就感受到很重的压迫感。

　　季明月快想要后退的路小葵一步，将她的手腕握紧，用力拽来，掌住路小葵骨架纤小的肩膀，“可是小葵，姐姐那么爱你，又怎么舍得报复你，但是我又很生气，你说我要怎么办？”

　　爱？我爱你，这句话是路小葵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因为她的父母就是这么影响路小葵的，但是季明月是个含蓄的人，她从不会回应路小葵嘴中的我爱你，也从来不会主动说这些不符合季明月性格的肉麻话语，但是只要路小葵撒娇要季明月也说，季明月还是会回应她。

　　“我也爱你，小葵。”季明月冷淡的眼眸润着一丝春风和煦的笑意，有点郝然，也有点开心的样子，看向路小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润物细无声，回忆里的季明月渐渐和眼前的人重叠，声音也穿透时空叠在了一起。

　　柔韧的柳条垂落在两人的上方，绿色的枝条随风拂过两人的脸颊和发梢，那只是路小葵嬉嬉闹闹中的随口腻歪，可十四岁的季明月回答得那么真诚，认真，看上去如此不容亵渎，甚至有些神圣，宛若在起誓，许下什么郑重的诺言，让抱着排球的路小葵心里有点痒，忍不住迁怒地抓住挠她的枝条，她想，她得好好回一句，我也爱你，但是为什么到嘴边却成了，“我给你做一个柳条做的花环吧？我去那边找点点缀用的花。”然后路小葵转身跑了。

　　肩膀被季明月掌控着，路小葵的眼睛有些失焦地落在季明月薄而紧致的唇瓣上，想起来以前她们离这么近的时候，都是自己在给季明月涂口红，季明月不爱粉黛，路小葵也不爱，可是她就是想给唇型性感的季明月涂口红，所以季明月接受了，如今过去两年，季明月的嘴越来越好看了，可是为什么这张嘴却在那里说个不停？惹得路小葵的头好疼，但是疼起来后似乎也没那么煎熬了。

　　疼痛是逃避痛苦的媒介。

　　“小葵，我知道你刚回来不适应，所以我尽量保持距离，给你足够的空间熟悉环境，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我，小葵，我也不能一味地纵容你的，明白吗，小葵，我也是有忍耐限度的。”

　　季明月沉静的眼眸泛起了湖水般的波动：“我不是石头做的。”

　　路小葵沉默不言。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季明月的话刚落，同一时间路小葵的脸应激式地猛抬，又很快反应过来般地故作无感，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掐着指腹抖了两下。

　　季明月上一句的话就像一阵风，吹来，拂过，也就远去散了，恍若未曾来过，既而云淡风轻地揭过，说起了别的。

　　“你想要自由，想要保持距离，想要空间，好，都可以。”
　　“放学你想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和朋友出去玩，都可以，我完全不会阻拦你。”
　　“但是你也得答应我，算是约法三章，保持联系，去哪说一声，七点前到家，假期或者特殊情况出门报备一下，就和以前一样，不要让我担心你的安危，不过分吧？如果你不想韩欣她们被发现我们的现状，我们可以在韩欣她们面前装作没有发生任何事，只要你配合。”

　　“嗯？”季明月说到最后，微微下欠脖子，去看路小葵藏在碎发下的眼睛，在路小葵有点迷蒙的脸上轻轻拍了下，温热的指尖刮蹭在脸上有点痒，不疼，称得上是亲昵的小动作，但是路小葵遗憾地想，如果能用点力就好了，好让她清醒。

　　“王叔的联系方式还在不在？”
　　“在。”
　　“好，以后他就是你的专属司机，有什么事就叫他，你想去见你妈，放学你就去，但是你得记住什么？”
　　“七点前到，”路小葵的语气飘忽不定，“家。”
　　“必须。”季明月拿出路小葵修好的手机，递给路小葵，在路小葵接手前一刻又抬起来。
　　“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微信还是原来那个？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沉默半晌，路小葵：“……嗯。”

　　一番对话和操作下来，路小葵后知后觉自己一直被季明月引导着完成她想要的结果，身体和脑子败给了沉寂两年又死灰复燃的习惯，她习惯了季明月的引导和安排，两年后依然没有改变，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季明月提出来的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她一直都没得选。

　　她必须妥协，示弱，学会接受，掩下所有会给他人带来麻烦的情绪，她从小就明白鹅卵击石的下场，这种认知来自于路闫峰的根植，这是她成长以来，唯一从亲人和长辈那里得来的教育。

　　“把眼泪收起来。”宽大的手掌按在瘦小的肩膀上，沉得路小葵耸下肩一动不敢动，路闫峰庞大的身体立在跟前，背光的影子笼罩在路小葵小小的身体上，就像一座沉默的高山，令她心生畏惧，路闫峰以前从来都是蹲下或者抱起路小葵，用着幸福宠溺的笑容和语气，和路小葵说话，可是来到季家后一切都变了，路小葵的人生也脱轨了。

　　来到陌生的环境，强行将还未长出羽翼的幼鸟扯出巢外，扔在冰冷的地面，没有安慰和拥抱，路闫峰只是一味地命令：“不要再提想回家，不要再提你妈妈，不要表达你的任何奢求想法，凡事在心里想过三遍再开口，控制好情绪，别给我丢脸。”

　　路小葵在季明月的注视下操作手机，却在走神。

　　上一秒好像就要控制不住场面争吵起来，下一秒就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问题，情感收放自如，情绪稳定，也冷静，季明月的优秀在任何方面都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自叹不如。

　　十七岁的人仿佛身体里装的是三十岁的大脑，真想扒开季明月的脑袋看看，她的脑仁是不是有满是饱经风霜代表阅历和成熟的皱纹，行事作风完全就是个大人，从小就这样，除了在自己面前泄露情绪时还能看出来是个孩子。

　　季明月会累吗？应该不会，毕竟她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这世界仿佛没有能让季明月觉得难的东西，从而让那双从来舒展矜贵的眉眼去蹙起。

　　季明月说完就离开了，路过路小葵的时候带起一阵带着香气的风，走地干净利落，就像是她真的在践行上述的约法三章，任路小葵自流。

　　浑浑噩噩等到了放学，季明月跟路小葵道了别，嘱咐了两句便起身离开了，从楚晓晓的对话中得知季明月的行程总是安排的满满的，路小葵告别了两人，在校门口找到等待她的王叔。

　　王叔上前想替她接下书包，路小葵拒绝了，“二小姐，您是要回家，还是想去哪？”王叔体贴地为路小葵打开车门，路小葵低声道了谢，坐在了车后，说：“去市二院。”

　　王叔颔首致意：“好的。”季家的人，在表面上所有人都是那么温和有礼，仿佛会听从一切托付，令路小葵恍惚她是有选择的。

　　四点半就放学的城市并不拥挤，运气也好得不行，几乎没遇到需要等待的红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昂贵的车辆自带优越的减震功能，一路平稳，这些小细节给路小葵一种会一路顺风的错觉。

　　然而……

　　前台的工作人员听到路小葵的询问，“段柔？”她摇了摇头，“个人信息无法透露。”

　　路小葵：“那她怎么样了？”

　　工作人员：“不好意思，这个得保密。”

　　路小葵皱眉，有点急切：“我是段柔的亲属，她的女儿，这都不能透露她的住房信息吗？难道她不在这里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神色，露出歉意，“实在抱歉，上面特意交代了……”

　　打给路闫峰的电话全不通，短信也是石沉大海，中午一拿到手机就给段柔发去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回信，发生什么了？还是说段柔一直还没醒，那得多严重？路小葵愣愣站在医院的大厅内，人流冲刷着她的身体，特别茫然。

　　没关系，她直接去住院部挨个找好了，可当她焦虑地按亮屏幕时，上面的时间已经五点四十五分，回季宅走高架也得半个小时，何况市二院与季宅在相反的反向。

　　这时没有解锁很快熄灭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是王叔的信息。

　　【二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路小葵望着信息提示的界面，揉着眉，想起季明月那句笃定的话，“有人守着，你进不去的小葵。”所以季明月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见不到她妈，因为路闫峰吗？

　　路小葵缓缓坐在医院的长椅，院内开的空调冷气很足，金属的凉意一路窜至头顶，路小葵双手掩面，笑出了声，很久她才拿出手机，回了句王叔知道了，随后起身，拖着彷徨的步伐离开。

　　没事，这才一天，况且距离离开季家也还有将近一年，只要知道她妈已经平安脱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