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鸟》悔也

7、第 7 章 碍眼的唇膏

　　消失不见的季明月回到班里，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悠然闲适地款款走来，她的视线落在楚晓晓搂在路小葵身上的手，原先还有点愉悦的眼眸一下冷却，黯淡几分后不露山不露水，她坐了下来，看向已经完全融入楚晓晓和王韩欣的路小葵，淡声问道：“回来还适应吗？”

　　换做以前，路小葵看到她回来，会奔进自己的怀里，或者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腿上，晃晃悠悠地告诉季明月她不在的时候，她们在聊什么。

　　路小葵不想被楚晓晓和王韩欣发现她和季明月之间的事，装作没事人儿一样，语气算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还行吧。”路小葵又想起了昨夜季明月发起疯来捂她嘴的那一幕，季明月说的那些奇怪言论令路小葵身体紧绷，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扶上楚晓晓的环绕在她身上的胳膊，楚晓晓感受到了路小葵对自己依赖的细微动作，哄孩子一样拍拍路小葵的后背。

　　王韩欣双手抱头，向后仰靠：“你忙什么去了明月，怎么舍得把你家小葵丢在这里？”

　　楚晓晓笑着亲了口路小葵的脸颊，“小葵不怕寂寞哈，有你晓晓姐陪你，嘻嘻。”

　　“她都多大了，你还亲她。”季明月无视了王韩欣的随口一问，目光幽幽地隔空与路小葵对视。

　　在季明月如有实质的注视下，路小葵不自在地侧开脸，最终站了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楚晓晓：“知道在哪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上学。”路小葵摆了摆手，和季明月擦肩而过，余光无意间撞入季明月黝黑的瞳孔里，心下有点慌乱地错开，从后门离开。

　　季明月侧身，目光随着路小葵的身影移动，听到王韩欣说：“哎呦，不就是亲了一口吗，瞧明月小气的。”季明月扭头看过去，一把拉过自己的椅子，脚踢了踢王韩欣，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下次再敢把鞋搭在我板凳上，给你狗腿打断。”

　　没了支撑，王韩欣吊儿郎当站起来，又一屁股坐在楚晓晓的腿上，“晓晓你看她急了，还说脏话。”她环住楚晓晓的脖子，把双腿搭在楚晓晓的腿上，一副狗仗人势的嘚瑟，“嘿嘿，我不信你舍得。”

　　季明月冷冷瞥了眼王韩欣，心里有些无奈王韩欣的幼稚，她垂眸卷起袖子时一副无欲无求的冷淡姿态，直到露出一截温润如玉的胳膊，确保不会袖子碰到脏东西，她从桌兜里拿出一瓶酒精，在椅子上擦了又擦，随后把纸团砸向王韩欣身上，“除了别的我舍不得，就你我舍得。”这话仿佛在回应王韩欣最开始问她的话。

　　季明月转身走了。

　　王韩欣歪在楚晓晓身上：“去哪？”

　　季明月不作答，但是她的目的显而易见。

　　王韩欣瘪了瘪嘴，“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幸亏小葵没被她影响，还是我心中那个可爱又礼貌的好孩子。”

　　楚晓晓对季明月说：“要上课了明月，你们快去快回哦。”

　　王韩欣在楚晓晓身上晃来晃去：“小葵今天未必就来上课吧？”

　　楚晓晓拍了拍王韩欣示意她下去要上课了：“书都带来了，肯定要上啊，你有没有觉得明月和小葵之间有点怪怪的？”

　　王韩欣回到自己座位上，很无聊地趴在桌子上：“怪怪的？两年没见了生疏了也正常吧。”

　　楚晓晓有些苦恼：“小葵回来的好突然，转学也转的很仓促，但是我看她什么也不想说的样子就没问了。”

　　王韩欣目光在两个紧挨着的课桌上绕了一圈，想起昨天夜里从老头子那里无意间听到的对话，眼里闪烁了下。她没心没肺道：“那就别想了，顺其自然呗，你以前又不是没查过，但是信息全被抹除了，这不是你的问题不是吗？十五岁的我们又能做得了多少？除非我们是三代单传的太子爷，千人宠万人爱的独苗苗，要什么有什么，可以呼风唤雨，哈哈。”

　　楚晓晓伸手放在王韩欣的头上，五指陷入柔软的头发里，“头发怎么又剪短了，跟个假小子似的。”

　　王韩欣眯了眯眼：“方便啦，再给我揉揉，舒服。”

　　楚晓晓可惜地摸了摸仅至脖颈的发尾，“以前不是最爱美的吗？天天说要留长发，要长发及腰，要黑质顺亮，然后穿上淡绿色的连衣裙跳舞，就像个公主一样。”

　　王韩欣一把抓住楚晓晓的手，用鼻子蹭了蹭，笑带鼻音：“小时候的话你还信呐，一天一个想法。”

　　“唇膏印在脸上不难受吗？”季明月像鬼一样跟了过来，路小葵出了厕所低头洗手，忽然就听见后身的声音，她受惊地直起腰，抬头便看到镜子里的季明月，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撞进季明月的怀里，这才想起来镜中的人实际在身后，她应该往侧面躲才对，可是一切都晚了。

　　“关你什么事？”没了朋友在场，路小葵演都不想演了，冷着脸想要离开，但被季明月一把拉住圈在怀里。季明月依旧保留着儿时的习惯，时不时就搂住路小葵，做一些习以为常的亲昵动作，放在以前，路小葵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她现在讨厌和季明月的任何肢体接触。

　　还有，昨天就想腹诽来着，季明月的胸怎么发育得那么好，以前靠在季明月的身上时，隔着文胸也只是略微凸起来的感觉，既不硌人，也没什么存在感，就是很普通一个少年人的胸膛。现在却很柔软，很……总而言之就是感觉很奇怪，她还是比较适应还未发育完全的季明月，或者说，毕竟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季明月的十五岁。

　　路小葵低垂着视线，转身面对着季明月去推她，想要从季明月的怀里退出来，可是季明月却向前走了两步，用身体把她撞向身后的盥洗台上，弄得路小葵措手不及，向后仰着身子，一手撑在潮湿的台面，一手按在了季明月越靠越近的肩膀上。

　　“你做什么？”路小葵冷怒地看向季明月的身后，生怕有人进来看到两人奇怪的举动，毕竟季明月是个受人瞩目的存在，她不想刚回来就被人议论非非。她不觉得女孩子之间贴贴有什么，因为这是好友之间随处可见的画面，王韩欣和楚晓晓喜欢这样，同样也会贴贴路小葵，小时候季明月也一样。

　　可路小葵现在唯独不想再被季明月这么对待，她只想跟她划清界限，她认为只要跟季明月划清了距离和身体的界限，就能割舍掉曾经在季家的所有记忆，就能彻底和季家划清界限，属于自己的人生才能真正开始，她的家才能回到以前那样。

　　季明月的胯压着路小葵，身子向路小葵倾过去，目光沉沉地落在路小葵泛着唇印光泽的脸，觉得十分碍眼，连带着平稳的声线参杂了些许寒意，她抬起手，拇指按在路小葵柔软的脸上，状若云淡风轻，眉尖矜贵地拎了拎，眼角噙着一丝笑道：“给你擦脸，很奇怪吗？我以前不就经常给你擦嘴么。”

　　“我自己会擦，松开。”路小葵轻轻甩开季明月的手，觉得季明月莫名其妙，她扭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哪有唇膏的印子？于是胡乱用湿漉漉的手背在脸上蹭了两下，“满意了吧？”

　　季明月几乎是自虐式地不停回想着楚晓晓亲路小葵的场面，越想越是难受，越难受越是想，反反复复折磨着季明月理不清的心绪浮动，搞得好像在嫉妒。

　　嫉妒？为什么？路小葵本身就是她家的，是她季明月的，楚晓晓和王韩欣和她们一起长大，发小之间亲密点其实没什么，放在以前看到了至多拧一下眉的程度也不会想太多，而路小葵看到她回来也会很快粘上来，那这时候季明月清楚，小葵一直都是坚定地选择奔向自己，可现在不一样……

　　她低低呢喃了句：“不满意。”季明月偏执地盯着路小葵的脸，盯得路小葵浑身不自在，季明月凑近路小葵的脸，双手捧住路小葵的脸，暖暖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眼里好似含有一汪水，缓慢流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小葵……不要——”被任何人亲你的脸。

　　路小葵察觉到季明月的异常，咬着唇将她推开，随后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季明月被推了个踉跄，静默在原处，轻轻拧着眉，陷入一种自我怀疑的茫然。

　　两人前后脚从教室后门进入，上课的老师权当做没看见，继续上他的课，本来新来了转校生，多少得由班主任介绍一番，哪怕是提一嘴，但是季明月知道路小葵不喜欢被关注，提前跟校长打了招呼。虽然如此，老师不管了，不代表班级的同学们不好奇，新来的学生，第一天就迟到，关键是跟季明月的圈子很熟，甚至向来是高岭之花一样存在的季明月还跟着她一块进的教室，在无聊枯燥的课堂上自然引人注目，一时间小嘀咕声不断，直到老师敲了敲桌子才勉强安静下来。

　　路小葵走到自己的课桌那坐下，直到季明月坐在了自己身边，她才发现季明月竟然就是她的同桌，原来方才她坐下来并不是随意一坐。一时间胸口堵得不行，路小葵懊恼地想着，怎么越是想要摆脱什么越是如影随形。

　　沮丧归沮丧，既来则安之，受了原先高中环境的影响，路小葵虽然不是学霸，但是她明白学习是她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事，毕竟考出一个高分未来大学的选择就更多些，要不哪天就研究一下全国各地的大学吧，不过感觉工作量还是蛮大的。路小葵一边想着，一边对着课表找出课本，把书摊开去对接知识点，心也就静了下来，沉浸时时间过得最快。

　　自从路小葵逃了，季明月的旁边至始至终都是空着的，一直在等待着，忍耐着，努力着。从高一到高三，如今余光终于再度被那个人的身影填满，季明月的唇角无意识上扬了几分，疏离的眉眼弯了又弯，向来听课认真的季明月频频走神，路小葵目不斜视的认真模样时不时就闯进她的视线里，不知不觉中，笔记本上就画出了一个路小葵，路小葵皱眉的样子，路小葵认真的样子，路小葵面无表情的样子……一面不够画了，空隙里又填满了路小葵三个字。

　　季明月想，路小葵就是上天特意送给她的，若说季明月对路闫峰死缠烂打的那个前妻段柔有唯一好感，那就是感谢段柔给她生了个路小葵，对自己母亲滥情唯一的认可，就是因她遇见了路闫峰而带来了路小葵。

　　小葵，小葵。季明月在心中无意义地重复默念路小葵的名字。

　　路小葵生来就属于季明月。季明月在本子上写下这么一行字，随后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