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鸟》悔也

4、第 4 章 你进不去的

　　从记忆零碎的梦里惊醒，路小葵的意识还未完全回拢，只是觉得朦胧之中，不似以往在家那样轻松，那是一种被全方面压制住的陌生反馈，感觉手脚受到了束缚，腰间未隔衣料的温热触感，正控制欲十足地盈盈握着。
　　无论是裹在身上的薄被，还是枕在头下的枕头，全都是季明月好闻的味道，但是因为好闻，熟悉，怀恋，所以路小葵通通讨厌。

　　熟悉，陌生，陌生，熟悉，两个字来回交叠着在心里翻滚，宛如一场永远没有结局的追逐战。

　　等路小葵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缩在季明月的怀里时，登时吓得浑身冒冷汗，用力抓住季明月横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把她的手甩出去，跟躲避瘟疫一样火速弹开，却在惊慌失措中卷着被子跌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没来得及吃痛一声，被吵醒了的季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挪到床边向路小葵伸出手，“小葵没事吧？”

　　见路小葵不肯接自己的手，季明月拨开散乱在身侧的头发，下床想要去抱路小葵，手下一空，路小葵已经滚到一旁，扯开被子自己站起来了，她没给季明月什么表情，把被子扔回床上，开门见山，“什么时候让我去看我妈。”

　　“她现在不适合见人。”季明月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留有一条缝隙的窗帘处透过来一缕阳光，把黑暗的室内照得昏沉绰约。

　　不喜欢那么暗的路小葵眯着眼去看季明月晦暗不明的样子，转身去拉开窗户，“刺啦——”一声，屋内霎时明亮一片，两人的瞳孔皆是一缩，路小葵扭头盯过去，“你几个意思？”

　　“我从路闫峰那里听说的。”季明月不再称呼路闫峰为路小葵的爸，没有任何对长辈的尊敬之意，随意喊着他的名讳，一副完全不把其当回事的态度。

　　季明月看上去还未睡醒，整个人一股子慵懒随性，说起话来嗓音偏低沉，她去拿放在床头的手机，展开和路闫峰的聊天界面，第一句是季明月问段柔的情况怎么样了，路小葵想去看她，时隔半小时路闫峰回了句暂时无法见任何人，两人的对话始于凌晨四点半。

　　季明月怎么跟鬼一样，那个点都没睡，搞得好像对她的事多上心一样，这样的想法不过一闪而过，因为对两人的对话内容感到火大，路小葵沉着脸，“我自己去看，用不着他同意。”路小葵知道，只要季明月想，她立马就能看到她妈，路闫峰只是在季家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家伙，但季明月却是实打实的继承人，可偏偏季明月装作一副我很关心你但是因为家父不同意而无能为力的样子。

　　“有人守着，你进不去的小葵。”季明月不以为意，修长的手指落在胸口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子前，当着路小葵的面儿，无所顾忌地脱掉了上衣，肌肤冷白细腻的小腹上能看出明显的纵向凹痕，看上去平坦紧致，性感得十分有力量。

　　以前季明月经常带着路小葵一起洗澡，当面换衣服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可是现在两人都大了，就算是同性，也应该避让，又不是什么关系亲密度的好友，一边脱光了换衣服还能一边嘻嘻哈哈地东扯西聊。

　　仅是一眼，路小葵便拧眉转过身去，朝着洗漱间走过去，身后的季明月望着路小葵略有仓促的身影，见路小葵如此见外，面上残留的闲适一扫而空，神情寡淡下来。

　　平日都是在衣帽间换衣服，只是今天想要看看路小葵对她的生疏到了何种地步，路小葵的反应，季明月有些失望，她既没有反应过激，也没有任何言语，完全就是把自己当陌生人一样排除在外，非礼勿视。

　　“呵……”握着睡衣了手渐渐攥紧，很快又冷冷松开。

　　路小葵在洗漱间洗漱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眼圈不再红肿，双眼皮也没有变成三眼皮，心里松了口气。

　　路小葵是个敏感又极其好面子的人，特别在乎外人的眼光和对自己的看法，这样的性格是在季家形成的。

　　来到陌生的环境，以及与原先上的小学天差地别的新学校，季明月是个受人追捧的角色，哪怕她不爱搭理人，平日里都是冷着脸，也有无数似乎看不懂气氛的人围着她团团转，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季明月不爱搭理人，刚来的路小葵作为忽然出现在季明月身边的人，自然成了注意的对象，只要季明月不在，落单的路小葵就会被包围住。

　　“你是季明月什么人啊？”
　　“我早上来的时候听到她们家保镖喊她二小姐耶。”
　　“可是我爸爸说季家就一个独生女啊，还让我跟她搞好关系。”
　　“她们不是一个姓啊。”
　　“长得倒是好可爱，我也想要这样的妹妹，比洋娃娃还好看。”
　　“是啊，好乖哦，像一条狗宝宝。”
　　“真羡慕季明月，什么都有，就连妹妹也是最漂亮的，不像我家的弟弟，丑死了，天天跟我抢东西。”
　　“给我摸摸。”
　　“会不会是私生子啊……”
　　“真的吗？我妈妈说私生子就该在外面缩着，怎么好意思跑到我们面前来啊。”

　　路小葵攥紧手，小声地反驳：“不是的，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啊？你在说什么啊？大点声啊。”一个小男孩趾高气扬地扯了扯路小葵的头发，歪头凑近，想去看路小葵水汪汪的大眼睛。

　　路小葵从来不喜欢去动物园，觉得被关在小小空间里的小动物们很可怜，哪也去不了，还要被人不停地围观打搅，连睡觉都睡不好。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成了动物园里面的一员，被关在陌生的环境里，被人团团围观，评头论足，那时候的她就觉得好丢人，她不想被人问来问去，看来看去，随意摸着，甚至还有些男孩子抱着好奇的心理想要来亲她，好可怕，“我，我……”眼睛一下子就模糊起来，鼻子又酸又疼，不知道视线该往哪放，头低得越来越狠。

　　“手拿开。”唯一认识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路小葵连忙抬起眼睛，泪珠子断了线地往下掉，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小小的嘴巴一瘪，弱弱地小声喊着，“明，明月姐姐。”

　　在三观还未彻底塑造成功，常识不足的情况下，小孩子更偏向于直觉性，虽然季明月面不改色，从她微微下压的眉眼就能感受到其的不悦，一下子散作鸟兽。

　　季明月上前一把牵住路小葵的手，稚嫩的嗓音淡淡道：“不想一个人的话，以后上厕所也跟我一起吧。”

　　路小葵紧紧抓着季明月的手，下意识贴过去，气若蚊蝇：“嗯……”

　　开到最大的水龙头汩汩流水，路小葵捧着一把又一把的凉水扑在脸上，过往记忆的画面像四溅的水珠碎开，顺着水流消失在下水口，眼睛在指缝中睁开，路小葵胸口闷闷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过去的记忆总是追着我不放呢？
　　路小葵直起腰，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子里哪怕不笑也凶不起来的面庞，以前她生气的时候王韩欣还喜欢调侃她冷脸萌，为了计较这件事跟对方念叨很多次，现在想想还真是幼稚。

　　路小葵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脸，尤其是继承了段柔柔软温和的五官氛围下，也继承了路闫峰看谁都多情的一对桃花眼，无时无刻不在上挑着，一副看谁都不清白的样子。
　　这张脸总会吸引各色各样的目光，路小葵不喜欢被人注视，所以哪怕是工作，作为老板的她也不愿意在收银处抛头露面，而是窝在后厨的工作台，专心致志地做着蛋糕。

　　洗漱完毕，两人来到客厅，偌大的餐桌上只有季明月和路小葵，徐管家将季宅管理的很好，佣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季明月的话很少，以前路小葵还没离开的时候，餐厅还有她的欢声笑语，现如今的路小葵再次回到这里，已经变得沉默安静，餐桌上只有餐具偶尔交碰的声音。

　　味如嚼蜡地吃完饭，路小葵跟着季明月走出来，等候着的司机拉开车门，弯身等待两人进车，随后关上门跑到前方，前后依旧各有一辆车护送。

　　两人在后座各占一边，路小葵余光瞥见季明月正在看着远不属于这个年纪能学的复杂知识，心下有些意外，就算再讨厌这个人，到底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还是知道季明月喜欢艺术方面的东西，尤爱画画，对于她母亲家族里从商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分毫，怎么还在上高中的年纪，就开始接触这些了呢？

　　路小葵的视线从季明月手中的书本移至她的肩膀，季家只有季明月这一个独子，这么单薄的肩膀能担得起那么重的责任吗？那该有多大的压力，路小葵无法想象，她自己仅是着手经营开了一家烘培店就费心熬神，勿论季家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于是愈发费解季明月的行为，把时间精力都留在自己身上不好吗？

　　不过也不关她的事，人都是会变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也没有想去了解的欲望。路小葵收回视线，很快把季明月的变化抛之脑后，手腕支着侧脸，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