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鸟》悔也

2、第 2 章 怎能讨厌我

　　路小葵被送进季明月的房间，才刚刚转身想说些什么，门很快就被紧闭，随着落锁的咔哒声，绕是路小葵都无意识哆嗦了下，两年没见了，说实话，路小葵很紧张，季明月不仅仅是她讨厌的人，也是照顾着她成长的人，压下近乡情怯且恨的复杂想法，路小葵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背对着季明月酝酿了下，随后转身。

　　瘦了，也高了。
　　脸颊的婴儿肥消去了大半，少女柔美的轮廓舒展开来，完美继承了其父时刻都在暧笑的桃花眼，仅仅是眼角牵动，都在散发着心悦于你的诱人风情，只是还未彻底长开的她眉眼多了几分纯真青涩，哪怕是冷着脸在生气，也挂着两分不自知的柔媚，好似在嗔怪，就那么软软糯糯地站在那儿，一双湿润的眼睛看过来，从未分离般。

　　季明月看着眼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缺失路小葵的成长只有两年，却好像恍如隔世，漫长到她以为又过去一个九年。

　　她实在是想念眼前这个人。

　　视线一寸一寸扫过路小葵的身体，仔细比对记忆里的不同，最终落在她泛红的眼眶，无波无澜的瞳孔微微触动，像儿时一样关怀道：“怎么哭了，小葵，让姐姐看看。”

　　路小葵伸手挡开季明月想要抚过来的手，她像一只落水的小奶猫，浅色的琥珀瞳仁里满是防备，眉宇一点脆弱，眼尾微红，“少虚情假意，你在明知故问什么？”

　　被拍红的手背隐隐发烫，季明月不知疲倦地回味着方才和路小葵短暂的接触，沉寂的心跳微微加快。
　　季明月对路小葵的无礼冷漠视若无睹，权当是孩子关心母亲导致的焦虑暴躁，耐心极了，冷淡的嗓音不加掩饰地有了几分柔意，“我怎么会不知道，放心吧，阿姨的情况我让人时刻盯着，出来后我会立马告诉你的。”

　　“我要回去！”路小葵当然清楚，自己会被带回到这里是因为眼前这个自称她姐姐的人，心里也多少能猜测出季明月对她当年不告而别的逃跑耿耿于怀，虽然现在她一直故作自己从未离开过的稔熟态度，这反而显得更加诡异，路小葵忍不住一阵恶寒。

　　两年没见了还一副从来没分开过的样子，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还在沉溺过家家的游戏里，路小葵觉得季明月肯定有所企图……也很可怕，搞不懂季明月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她弄回来，报复吗？呵，她才不怕。

　　听到路小葵执着要回去，平淡无波的眼神暗沉几分，复又清明，落空的手不甚在意地收回，又回心转意般在半空中折返，想要帮路小葵凌乱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向耳后，“会感冒的小葵，去洗澡吧。”

　　“你听不到吗？我要回去！”路小葵拍掉季明月再次伸过来的手，不耐烦地怒视季明月。密闭的空间，以及和季明月面对面的独处，令路小葵烦躁不已。

　　季明月静静注视着困兽状的路小葵，意味着不高兴了的习惯熟悉地浮现在路小葵的眼中，季明月的唇角向下抿了抿，绷成一条直线，“小葵……你变了好多。”

　　路小葵一字一句地重复第三遍，眼角被激动的情绪染得嫣红：“我说了，我要回去！”路小葵知道，没有季明月的首肯，别说庄园的大门，路小葵就连季明月的房间都出不去，这个庄园里的人全都跟机器人一样，被设定绝对忠诚于主人，严格遵守主人的任何命令，仿佛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为什么她那么迟才发现呢，可能是因为，从小她基本都在季明月的身边养着，基本上所有人和她接触，都有季明月隔在中间，所以没有察觉自己长那么大竟然没有和季家的工作人员有多少接触，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鸟，食物卫生通通由佣人准备处理，但是亲密的互动全是由主人亲自进行，而路小葵在季家的处境就是这样的，一个可笑的宠物。

　　路小葵错开季明月沉静如水的视线，忍不住厌弃道：“说真的，我真的很讨厌你。”

　　失去路小葵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路小葵说出她讨厌自己的那一刻轰然断裂，季明月一把捂住路小葵的嘴，整个人将路小葵压制在墙上，她的手紧紧贴在对方的后脑勺，一点点抵消掉路小葵负隅顽抗的力道，将路小葵的头按向贴过去的自己，僵硬地缓缓偏过头，细细打量，“讨厌我？”

　　季明月几近神经质地轻笑了声，嗓音柔软，视线一遍又一遍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逡巡着自己思念到快要疯了的面庞，轻声细语，“姐姐那么爱你，你也说过你也爱姐姐，怎么会讨厌我了，一定是你离开的这两年被人带坏了，我们家小葵怎么会讨厌我呢，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会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把你的坏习惯全部改掉，我们会回到以前那样。”

　　路小葵狠狠咬住季明月的手心，在季明月吃痛松懈的片刻里，强忍着心中的刺痛，扬声说出最恶毒的言语：“别做梦了，你这个小三的女儿！”

　　季明月：“嘘，嘘，我们小葵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不文雅的词语，再这样姐姐真的要生气了。”

　　越是温柔，越是抵触，路小葵睁大眼睛，说尽刺激季明月的话，“你和你妈一样恶心，不要脸，我恨死你们呃——！”腹部感受到一阵猛烈的疼痛，一触即离，路小葵的脸色瞬时煞白，经受不住地依着墙体缓缓下滑，被搂进季明月的怀里，一如儿时路小葵寻求庇护那样窝在自己怀里，可是怀里的人不再亲昵依靠自己，只剩下汹涌的恨意和抗拒。

　　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接受，就因为一时大意让路小葵跑了，她只是缺席了她两年的光阴，路小葵就变了，变得无药可救！

　　季明月薄情的眼角猩红一片，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里尽是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歇斯底里，亲吻着路小葵被疼痛濡湿的额角，颤抖地揉着路小葵不断推拒的柔软腹部，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捂着一旦松开就会吐露伤人恶语的嘴。
　　她无视路小葵痛苦愤怒的呜咽声，在极端的落差感中挤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意，雨夜里的灯光打在她冷白的脸上，显得惨淡又鬼魅，她的语气诡异的缓和悠长，“很疼吧，对不起，小葵，没有办法，姐姐不能放任你这么腐烂下去，我们一定会回到以前那样子的。”

　　季明月原以为路小葵会防住她，她原以为她们会打起来，毕竟她们曾经认真也好玩闹也罢，对打比试过无数回，她们熟悉彼此，可是路小葵没有，她明明察觉到了，自己也给了她反应的机会。
　　故意的吗？季明月不知道，问出来也没用，就跟那天路小葵被排球打到一样，怎么逼问她都不肯承认，监控记录怼在她脸上了，却还在装傻充愣，紧紧抱着自己，热烘烘地窝在她的脖颈间哼哼唧唧，像个奶呼呼的小狗一样，企图用最容易看穿的撒娇方式逃避责问。

　　看似阳光开朗，明媚可爱，柔软香甜得一塌糊涂的路小葵，实际上最犟了，季明月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撬开她的嘴，起码当时的季明月不知道。

　　好在，季明月对人体有一定了解，精通防身术，所以打在路小葵肚子上的力道使了巧劲，很痛，能使其在一瞬间丧失力气，又不会真的伤到路小葵，路小葵脸色惨白，被迫在季明月怀里缓和半天。

　　路小葵这两年的情况没有变，为了疼痛这种事，十四岁的时候季明月和路小葵又一次交流不成，进行了长久的冷战，最终在路小葵的撒娇卖萌中，以季明月暂时性妥协草草结束，却未想路小葵在次年就跑了，所有的来不及都戛然而止。

　　啊……怀里的人，曾经跑过，消失了，现在正在失而复得地依偎在自己的怀里。

　　季明月的眼眸骤然暗沉下去，又很快恢复平静，她抱着路小葵，观察路小葵的反应，轻声问：“冷静下来了吗？”

　　待习得性疼痛从而释压带来的发麻感消散，路小葵冷静下来，她躲开季明月的指尖，胡乱擦掉额头的冷汗，想要起身，可是被季明月卡住腰腹，又跌坐回季明月的身上，“松开。”

　　“去洗澡吧，小葵，你的身子很凉。”季明月不咸不淡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发疯的不是她。

　　路小葵到底是个温室里的花朵，身边的人对她从来都是温声细语，就连冷若寒霜的季明月也是温和以待。
　　被季明月从未见过的一面那么一震慑，一时不敢太过放肆，路小葵从来没见过季明月这个又诡异又强势的样子，陌生到路小葵怔愣地想着，两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那么多吗？可是路小葵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样子，除了不再亲近季明月。
　　于是憋着一股气，路小葵不爽地说：“你不松开我怎么去？”

　　季明月松开了路小葵，她起身将床边的衣服递给路小葵，尽管不乐意，身上黏糊糊的感觉着实不好受，路小葵还是接过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划过纤细的身躯，路小葵的睫毛经受不住地哆嗦着，紊乱的心绪导致路小葵再次红了眼眶，她扬起脖颈靠在墙体，脆弱的弧度轻轻颤栗着，无助又难挨，一双葱白柔软的手缓缓抚上绯红的脸上，遮挡住头顶刺眼的光芒。
　　从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中脱离出来，经历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危在旦夕的惊恐，又一路辗转至季家，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季明月身边，回到了原点。

　　明明就差一步，只要到了机场，飞机起飞，她和妈妈的生活就会得到重生，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啊，没有。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不想再和母亲分离，也不想回到季明月的身边，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路小葵平复好心情，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季明月换了一身衣服，拿着佣人送来的冰袋，“过来小葵，我给你敷一下眼睛，明天我们还得去校长那办理入学手续，我们小葵这么爱面子，要是顶着红肿的眼睛，肯定会被很多人围观的吧。”
　　办理入学手续就是一句话的事，简单的事情非要亲自去办，不过是为了让路小葵接受冰敷，以及明天乖乖和自己一起去学校。

　　蔫吧的路小葵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办理入学手续，我在自己的学校好好的，我也不会在这里待着，什么时候放我回去，给个准话。”

　　“不是我不让你回去，是你父亲要把你带回来，他有你的抚养权不是吗？”季明月低眉平叙事实，“你母亲也在医院，你回去了，家里没人照顾你，你只能在这里待着，重新转回国际学校也是他的意思。”

　　从季明月的话语里揣摩出对方不容置喙的态度，可路小葵还是想去反驳：“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自己能够生活自理。”
　　不是路小葵傻，只是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无论是她爸还是季明月，他们都不会放自己走，一个是为了利用她威胁妈妈，一个可能想留着她报复。她只是一个学生，一个连自己可以跟谁都做不了主的未成年人，情绪发泄完，理智也全都回归了，分析利弊后路小葵不得不认清事实和现状。

　　路小葵沉默半晌，伸手想拿冰袋，但被季明月躲开，她皱眉看过去，季明月露出一个冰山融化的笑，“姐姐来帮你吧。”

　　路小葵哑声道：“我要去自己房间里睡觉。”

　　季明月：“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你不想跟姐姐一块睡吗？你小时候总是求着要跟我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