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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剪羽 ...

  •   季明月:“饿不饿?先去吃个饭,再回家吧。”

      路小葵本想拒绝,但是段柔的事在脑中一闪而过,本着做事留有余地,加上既然都一起回去了,一块吃饭也难免,于是点点头:“嗯。”

      季明月:“去庐隐怎么样。”

      路小葵看了一眼前方的江枫,不明显的卧蚕隐隐发青,在对方即将隔着镜子与自己对视上,路小葵移开视线,扭头看风景:“太远了吧,换一家吧。”

      季明月抚在平板上的手一顿,语气平稳:“他家的湘菜你不是很喜欢吃吗?”

      路小葵支着下巴,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致使车窗上的人影越发清晰,她面色淡然地透过自己和季明月交叠的身影,看向窗外霓虹灯一点点亮起来的街景,思绪有些发散,不过心地说:“早就不记得什么味道了,有什么好喜不喜欢的。”何必为了一顿饭跑那么远。

      季明月垂下眼帘,车内的灯也亮了起来,将她的脸映得晦暗不明,“不记得了,就再吃一次,本就喜欢的东西忘了后再吃一次还是会喜欢的。”

      “吃腻了的东西,再吃只会觉得恶心啊。”路小葵皱了下眉,对于季明月的话无法赞同,她没想那么多,只是记起以前特别喜欢吃一家的米线,无论是汤底的浓香,还是米线恰到好处的粗细和软硬程度,都合她胃口合到不行,于是一个月吃了不下于十五次,每一次都很感慨地说,自己能吃一辈子。

      可到最后一次吃时,才吃几口就怎么也无法下咽,她当时就在疯狂回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碗米线她究竟为什么之前那么喜欢吃,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只要再继续吃下去就恶心到想要吐出来。

      后来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店,可是每每路过时,心中都有负罪感,毕竟人家老板都记住了她,还对她很好,亲切地喊她小姑娘,问还是老样子吗?她却再也不想去了,对方会多想吗?会伤心吗?有次甚至还产生了特意进那家店的想法,想要告诉对方其实你家的米线很好吃,只不过她吃腻了,所以才不来了,问题在她,不在对方,可是不管怎么想,都很莫名其妙吧,真做了,老板可能还会认为她自以为是的傲慢。

      喜欢和厌恶,怎么能够更迭的那么快?

      到底还是来了庐隐,三人被引入安静的包厢内,季明月将菜单递给路小葵,对江枫说:“坐下来一起吃吧。”

      “好的。”江枫看着年轻,却不怯场,脸上始终挂着从容得体的淡笑,哪怕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也是一派温婉,气质沉凝,应该是时常和季明月出入社交场合,跟在季明月身边有种十分适配度感觉。

      季明月看上去很忙碌,手机时不时有消息发来,中途还出去接了个电话。以前季明月也挺忙的,双休日基本上都会在外面上课,就算在家里,也有老师上门辅导,有时候季知节还会带她去参加一些活动、宴会或者工作会议,而季明月在季知节的规划下,初中就在接触高中知识了,按理说,季明月完全可以提前高考,但是她没有。

      不是完全不清楚季明月的想法,只是路小葵不敢问,因为自己吗?问出来了,季明月说不是,多打脸,如果是,那岂不是路小葵耽误了季明月的时间吗?不管是哪种可能性,路小葵都不想知道,所以就抱着太好了,她还能借由上学能和季明月维持着联系,现在想想有够自私和愚蠢。

      “路小姐,菜不合口味吗?”江枫见路小葵兴意阑珊,首次开口。

      路小葵回过神来,闻言很意外,柔和的眉梢微微一挑:“你认识我?”哎呀,被年纪比自己大的姐姐喊小姐什么的,果然好奇怪,周边的人不是连名带姓地喊她,要么就是亲昵一点地喊她小葵,只是初次见面就让人换个称呼,也很奇怪,所以就当作没听见好了,反正估计也见不了几次面,没准这就是最后一次。

      江枫笑了笑,展露出年长女性特有的柔和内敛,“老板以前提过你。”

      “老板。”路小葵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问了一次好确认:“季明月啊?”

      小姑娘的心思藏不住,丰富的表情变化,即便在控制了,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觉得很可爱,江枫弯眸:“是的。”

      “她……”路小葵下意识想问季明月这么早就开始接手季家了吗?不是才上高中吗?但是想了想,自己没什么立场,便作罢,转了个话题,“你现在是加班?”

      江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似乎对路小葵的关注点很意外,想到什么,然后露出一个不知是感慨还是感激的笑,“也不算,我现在在实习阶段,能多学习一些就多学习一些,无论是在公司里,还是在老板身边。”

      “哦。”到底只是见过一面的人,路小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把目光投去餐桌上的菜。

      江枫跟在前辈身边耳濡目染,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她看出路小葵的不自在,很温婉一笑,“我叫江枫,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枫。”

      路小葵夹了一块小炒肉,“嗯。”油润香辣在舌尖绽开,伴随着辣椒特有的香味,配上长粒饱满的大米,很好吃,庐隐家的小炒肉,时隔两年没吃了,味道好像还是没有变,不由又去夹了两块。

      季明月握着手机贴在耳际,站在十七楼的落地窗前,清冷的面容被外面高楼大厦的灯光映得明明灭灭,她想起还在吃饭的路小葵,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原本是要一起回家的……

      季明月听完对方有条不紊的行程安排,半晌才道:“必要的吗?”

      对面有一瞬的安静,虽然语气没什么变化,却透着股常年上位者的独断和强势,不容置喙道:“机票给你订好了,自己选择的路,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季总……”那边响起季知节助理的声音,电话传来挂断的忙音,季明月神色微变,只是捏了捏眉心,眼底一抹倦色,多日的连轴转,眼睛也有些过度使用,全都是不喜欢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自由被束缚的厌烦,但想到以后的未来,一切都值得。

      季明月将手机掐灭,季知节的名字一并消失,方才松了口气。她和季知节,这个生理期有血缘关系的母亲,没有什么感情。

      闭目养神了会,季明月抬腕看了眼时间,一时间有些怔怔,她伸手,指腹在有些老旧的手表上摩挲,如同抚摸沉睡中的爱人,那般缱绻温柔,尽管她很用心在保养,常年佩戴到底还是没法挽救它的旧化,也不可能修复到从前的模样。

      路小葵离开过后,季明月自己找过路小葵,那是自出生以来一直顺风顺水的她,头一次遇到受挫,她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家里的监控坏了,问佣人们一概不知,去学校找不到路小葵的学籍,问学籍转到哪去了,教育局局长的助理说他没空接电话,警局也在打马虎,先前理所当然可以使用的人脉和权力全被抽离,季明月徒有季家大小姐的名号,成了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普通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失魂落魄地乱撞。

      她们宛若根茎相连的双生子一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路小葵的离去于季明月而言,无疑是抽筋拔骨的重创,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愈渐消瘦的季明月不断问母亲找没找到路小葵的下落,科技发达,监控到处都是,权贵的手眼通天,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了都没找到。

      很快,季明月就明白了,那是季知节故意的,不清楚是一向害怕季知节的路小葵,主动找到她的母亲,还是季知节主动找的路小葵,她们达成了某种交易,所以路小葵才能那么顺利地凭空消失在季明月的生活里。

      季明月冷冷站在季知节的面前,但是一声不吭。
      她骨子里有着被常年的胜利滋养着的、谦虚的傲气,也从未有过什么执念和欲求,但是因为路小葵,她选择向季知节低头。

      “你生来就是独生子,不用争不用抢,什么好的资源都倾数砸向你,你享受它们是理所当然。”季知节的书房很大,虽比不得她在总部的办公室,但那种时刻紧迫的压力感仍不留余地萦绕在空气的每一处。

      季明月很少踏足这里,象征着权力地位以及家族责任的地方,和她的兴趣完全不搭边。

      季知节身着松垮舒适的丝绸居家服,难掩在名利场中杀伐果决的凌厉强势,仅淡淡瞥一眼伫立在办公桌前,仍固执等待她答案的季明月,“你对商业不感兴趣,可以,对权力也不感兴趣,也可以,喜欢艺术没问题,但你要明白,你现在有这样安稳富贵的生活都源于把持一切的我。”

      “不过,等我死了,你又是个只会玩画画雕塑的温室花朵,大权旁落到别人手里实在是太简单了,那时候就是任人宰割,你看,现在你不就是吗?”

      季知节很少笑,她的眼尾狭长,却是微微向下内敛,常年看不出喜怒哀乐,稍稍一抬便锋芒毕露,自上而下睥睨时,情绪皆隐没在锐利的双眸里,“你弱小,没有人脉,没有实权,所以连喜爱的孩子都找不回来,只能来寻求我的帮助,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季知节缓缓站起身来,一米七二的身高,即便没了高跟鞋,站在仅有一米六九的季明月身前,威压不变,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季明月的胸口,“这只是你渐渐失去一切的开端,大家族里不争不抢的孩子是没有好结果的,给你的东西,也得守得住才行。”

      季知节冷漠的眼睛扫过季明月松动的面孔,“人也是一样的啊,你得守得住才行。”

      季知节牵过起季明月的冰凉的手,漫不经心地带着她走到办公桌前,上面堆积着无数决定家族兴荣衰败的合同和文件,翻开一页,握着她的手,在一份意向融资的合同上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一目十行,上面显示着被选择的公司正濒临严重的经济危机。

      最终季知节拿来一枚轻巧的印章,“只需要你轻轻盖下去,你就能决定它的生死,我不喜欢玩老一辈的强按牛头喝水的行为,我死了以后这个家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这一切都要看你。”

      印章的盖子脱落随意扔在一旁,露出鲜红的印体,桌面上除去油墨的味道,多出来一股腥风血雨的气息,“那个孩子虽然不属于这里,但既然成了你的软肋,偌大的家族里,在豺狼环伺中,回来了就得受到庇护,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更不可能去庇护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你很聪明,落下来的东西,两年应该能弥补回来的,你觉得呢?”

      季明月脑海里浮现路小葵柔软无助,带着泪珠的小脸蛋,那时候的她小小的,热乎乎的,整个身体都窝在自己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明月姐姐我害怕,全身心的依赖,让从不被需要的季明月,感觉就好像全世界就只有自己能够保护她,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寂静的心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跳动起来。

      后来渐渐熟悉,路小葵对自己袒露心扉后又搂着她的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亲着,开心又快乐,说着孩子天真稚嫩的话语,我爱你明月姐姐这样的话不嫌厌烦。

      原以为会保护一辈子的人,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路小葵会背叛了她,抛弃了她,像羽翼丰满的雏鸟一样飞走,那么决绝,不带一丝留恋,连一片羽毛都没落下。

      明明相互许下诺言,一直在一起,可是路小葵却忘了,负了,骗她乖乖参加完生日晚宴,却把她无情丢下,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花费心血,倾注爱意圈养在家的鸟儿,怎么能任它飞走?是了,她吸取了教训,等找回来心爱的鸟儿后,一定得剪羽牢牢看管才成。

      季明月接过印章,神色冷冽,毫不犹豫地向合同狠狠按去。

      季知节在一旁勾了下唇,她一贯不喜欢爷爷对父亲那样的强权压制,逼着他一步步走上铺好的道路,同样痛恨父亲对自己的做法,将她逼上所谓的正轨,生下她并不想要的孩子,索性放养着季明月,任她自由生长,不是没想过去纵容这个孩子,她可以给季明月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萌阴,铺好一切繁华大道,可架不住一些人的贪得无厌,人心险恶。

      年纪渐长,季知节的心境也渐渐有了变化,动摇是在旁支蠢蠢欲动中,联合李家手伸向了一无所知的季明月身上开始的,提点过季明月,可她没有野心,亦没有血性。

      被迫接受和去做,和抱着某种目的主动去做完全不同。

      没有在乎的东西那就去找,没有软肋那就去制造,等一切都部署好了,再让她们彻底失去,日日夜夜舔舐着懊悔悔恨,体会一遍彻骨铭心的教训,然后失而复得才能明白曾经的珍贵,深深记住她们过去不在意的东西带来的反噬,学会牢牢掌控一切。

      季知节旁观着季明月眼里流露出来恨意和决意,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个和季明月相似的身影渐渐重叠,令她有些分神,等回过神来,季明月早就扔下印章,开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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