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鸟》悔也

14、第 14 章 偏偏

　　路小葵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不知道该去哪，段柔和她住在南城，离这里上百公里，她蹲在医院外的马路边，身后就是葱郁的绿化带，前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公交站牌下零零散散一些中老年人，车辆缓缓停下，开门，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她们都有自己的目标，有归处，也有去处。

　　路小葵想起了段柔和路闫峰还在一起的时光。

　　段柔和路闫峰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有很多人追段柔，温柔体贴并且吃苦耐劳的路闫峰在一众家世优越的男人中脱颖而出，两人俊男靓女，趣味相投，喜欢旅游，看书，生活上有仪式感，每逢一些节日或者纪念日都会弄些氛围，很快就坠入爱河，毕业后没几年就生下路小葵。

　　但是生活并非一帆风顺，结婚生子就意味着责任，以及柴米油盐，段柔是单亲家庭，其母亲在乡下种田，路闫峰是孤儿，被养父母收养，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路闫峰很差，动辄打骂，路闫峰高中毕业就离开养父母家了，所以两人组建的小家庭比较艰苦，生活的重担很大，没有父母的帮衬，段柔只能做一些居家的工作，路闫峰是拼命三郎，为了给妻儿好的生活，下班之余还兼职跑外卖，有时候连着几个月都一天不休息。

　　但她们从来不会抱怨，相互扶持着，努力存钱，路闫峰总会把赚到的钱交给段柔管理，饭后刷完碗，在客厅抱着段柔畅想着未来。

　　路闫峰：“嗯，再存十来万，就能开一家自己的餐饮店，咱们就买二手的设备，装修也没有太大的必要，干净就好，起步不用大，一个小店，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干，再也不用受那些甲方和老板的气，我们自己当老板，等稳定了后，我再去考察别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最好能开成连锁店。”

　　爱常觉是亏欠，路闫峰想，段柔既然选了自己，那自己一个大男人，不能让老婆孩子跟着他吃苦，他一定要成功，出人头地，让段柔和路小葵过上好日子，昂贵的护肤品，漂亮的衣服饰品，宽敞的房子，带着她们游山玩水，可以选择干净高级的酒店，不用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

　　段柔并不插话，就是充满爱恋和宠溺地摸了摸路闫峰的脸，“嗯，那就再加把劲吧。”

　　“老婆。”路闫峰甜蜜蜜地喊着段柔。

　　段柔捏了捏路闫峰的脸，眉眼柔和，轻声细语道：“干什么呀。”

　　路闫峰定定地望着段柔，眼里全是深爱，他抓住抚摸自己眉毛的段柔，贴在脸边吻了吻，“我爱你，我会给你好的生活的。”所以面对处处刁难的上司，面对疯狂灌酒的甲方，垂涎他容貌与肉.体的占他便宜的资方，面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污言秽语输出的顾客，他全都能忍了，赔着笑脸，周旋着，忍耐着，不停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有钱的生活就会来了，忍一忍，只要忍一忍。

　　路小葵听到段柔和路闫峰常挂在嘴边的话，也跟着说：“我爱你，我爱你~”随后咯咯笑，电视上的汤姆一把抓住了杰瑞，搂在怀里失而复得地狠狠亲了口一脸懵逼随后又不好意思的杰瑞，路小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跑去电视那边，肉乎乎的手拍在屏幕上，想去亲杰瑞，嘴里还在重复，“我爱你，mua~”

　　路闫峰被路小葵可爱死了，一把将路小葵抱起来，拿脸蹭路小葵，爱不释手地亲了又亲，左一个乖宝宝，右一个乖宝宝地喊着，“你说是不是啊，小葵，等爸爸当了大老板，爸爸要给你买大房子，到时候给你弄一个公主房间怎么样呀？”

　　三岁的路小葵根本听不懂路闫峰的话，只是看着爸爸笑得开心，妈妈也笑得开心，也就跟着开心地笑，拍了拍手，学路闫峰说：“开店，当大老板！”

　　路闫峰胸口因笑微微颤动，他说，“嗯，开店，做大做强，当大老板。”他放下路小葵，把段柔单臂抱起来，又去搂路小葵，三人在小小的客厅里转圈圈，“当大老板喽。”

　　路小葵抱住段柔的脸亲了口，又抱住路闫峰的脸亲了口，跟着起哄，奶声奶气重复道：“当大老板~”

　　可是开了店后，没过多久，店里发生了一些事，入不敷出，倒闭了，卷土重来又负债累累，再后来，路闫峰说要离婚，哭着跪在段柔面前，说着路小葵当时听不懂的话，因为遇到了季明月的妈妈，再后来路小葵就被抢到抚养权的路闫峰带到了季家。

　　路小葵失去了妈妈，也失去了爸爸，她有时候怀疑，那些幸福的记忆，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可是看到和季明月的妈妈和路闫峰站在一起，又会立马清醒，对自己说，哦，原来不是梦，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路小葵很害怕季知节，冷漠，强势，气场十分强大，路小葵望而生畏，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脸，躲在季明月的身后，在季家生活了两年，她们才说上两句话。

　　季明月坐在车内翻看江枫给她整理好的合同，一页页仔细翻看，都是一些特别小规模的订单，不过对于刚起步的公司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

　　着手去开几家不同行业的小规模公司，只是为了试错和实践如何管理运营，对理论知识进行查缺补漏，同时也是为了培养自己亲手挑的心腹的工作能力，一切都是为将来接受季家的产业做铺路，性质就和人花钱买了个宠物饲养差不多。

　　季明月：“你导师没有为难你吧。”

　　江枫：“没有。”

　　季明月：“嗯，等你毕业了，就来公司吧，现在你实习先跟着Aida后面，她会教你的。”

　　江枫：“好的。”

　　季明月抬头看了眼前方欲言又止的江枫，淡淡问，“怎么了？”江枫向来稳妥直白，行事颇为果断干练，除了刚开始帮她的时候，她会局促谨小慎微，其他时候都挺让季明月满意的，是个不错的苗子，好好打磨会成为未来的得力下属，关键是她们之间有一层雪中送炭，还有知遇之恩，一个忠诚的下属在当代利欲熏心的社会里实属珍贵。

　　江枫思绪万千，斟酌片刻，“听说当初让你有了想资助我——”

　　季明月的视线随意地往车外一瞥，刚要收回来，又定睛侧过脸直直看去，手上的纸页被抓出一个褶子，波澜不惊的眼眸晃动，平稳的气息乱了几分，她语速略急促，“停车。”

　　“好。”江枫诧异了下，很快恢复平静，没有异议，她打了方向盘，车辆缓缓向公交站牌后面靠去，“是要去医院吗？”

　　季明月起身开门：“在这等会。”

　　季明月下了车，凝视路小葵脸上的彷徨和伤感，心蓦地就跳地有些快起来，自从和路小葵约法三章，她就很少私下和路小葵碰面了，不，应该说是没有，她知道路小葵在躲她，但是起码两人相处起来，路小葵不会那么反应激烈了，这是好的开头。

　　前方是段柔最开始进入的医院，季明月心里大约是知道路小葵在为什么而不开心。

　　季明月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的光暗了些许，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搂住路小葵，问她怎么了，路小葵遇到什么心事，也不会再跟她诉说，依赖着她，信任着她，喊着明月姐姐，你就帮帮我吧，视她为唯一的依靠。

　　拜托了，小葵，注视我，触碰我，爱我，请重新再次需要我，依赖我，不要离我而去。

　　季明月轻轻拧了下眉，很快松开，她小幅度咽了咽喉咙，温声开口：“小葵，怎么在这里，王叔呢？”

　　路小葵撑着脸颊，目无焦距，眼前的景象全是虚影，并未发觉身前渐渐压过来一个颀长的身影，听到熟悉的声音，和正在脑海里回放的声音重叠，仿佛冲破前尘往事来到现实，给路小葵吓一跳，她怔怔看去，就看到季明月站在自己跟前，平淡如水，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如此清风霁月，一天末尾的燥热都好像被抚平。

　　似乎听到了一颗小石子投入一汪死水，溅起涟漪。
　　路小葵微微睁大眼睛，很快阖下眼睑，不似表面，她的胸口内部砰砰跳着，无法控制，路小葵面上冷淡，老实道：“我让他先回去了。”

　　哈哈哈。
　　路小葵在心里没什么起伏地笑，如果具象在面部，她想一定很难看。
　　因为她有那么一瞬，竟然在听到季明月的声音，感到了一丝的委屈，甚至产生了放下所有芥蒂的冲动，耍无赖一般，跟季明月说，你帮我找我妈吧，季明月，你……

　　季明月心平气和问道：“那你现在回家吗？我带你一起。”

　　路小葵心情低落，但她不想在季明月面前示弱，就很平常语气一问一答：“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季明月轻轻应了声，“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秒，一时相顾无言，明明以前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季明月转身，路小葵下意识想要去抓季明月的手，但季明月的手和她的手隔了几厘米错开，人已经彻底背对着路小葵，抬脚毫不犹豫地向前走，望着季明月离去的身影，路小葵的手虚虚勾了下，她木木扯了下嘴角，又想笑，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干什么，就是，有点儿好笑。

　　人嘛，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矫情，遇到了困难就想要寻求帮助，她竟然差点就开口了。

　　可偏偏，那人是季明月。
　　唯独季明月不可以。

　　路小葵垂下头，才落下搁在膝盖上的手被温柔捞起，温热细腻的指腹划过掌心，痒痒的，有点酥麻，路小葵心中一跳，意外地抬头，仰望过去，季明月并没有发现路小葵方才的行为，折返回来的她不放心地说，“我去拿下手机，你在这里别跑了。”

　　路小葵没有抽开手，将头搁在蜷曲至胸口的膝盖上，不去看季明月，手臂因为牵着她的季明月的呼吸而轻轻晃动，只是在完蛋地想，好像无根的浮萍出乎意料地被人捏住，水流冲刷着它的根须，但是不再飘荡。

　　尽管是短暂的安心，也足够她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