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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院 进侯府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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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侯府第十三日,老夫人回府的日子忽然提前了两天。针线房从清晨便忙了起来,原本已经做好的几套帐幔又被重新翻出来核对尺寸,连库房新领来的丝线都堆了半张桌子。吴嬷嬷一早便沉着脸分活,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连春杏都难得安静下来。
沈窈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是一套尚未收边的软枕。她这些日子已经熟悉了针线房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埋头做事,什么时候可以顺手帮别人递一把剪刀。十二日过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被人指点的新绣娘,却也没有显得比旁人能干多少。
午后,西院那边忽然来了人。还是景安,手里却没抱衣服,只拿着一张写了尺寸的旧纸样。他同吴嬷嬷说,书房外间一架旧屏风的纱面破了,原先的尺寸留得不准,怕照旧样做出来不合,最好让针线房亲自过去量一遍。
吴嬷嬷本想自己去,偏偏老夫人院中又来催帐幔,只能站在桌边扫了一圈。素梅手里还压着整套坐垫,周嫂正准备去库房,春杏对侯府各处的路仍认不全。她看了片刻,最后叫了沈窈,让她带上木尺和纸笔跟自己先走一趟。
沈窈手中的针停了一瞬,很快便放回针插。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高兴,只起身将木尺、炭笔和裁纸装进小盒。春杏倒比她兴奋,趁吴嬷嬷没注意,悄悄朝她挤了挤眼,显然还惦记着前些日子没能亲眼看看西院是什么模样。
从针线房到西院,要比沈窈原先想的更远。吴嬷嬷走在前面,沿着东侧长廊出去,过一座月洞门后又转了两次弯。一路经过的院落渐渐少了女眷起居的痕迹,花木也从精细繁复变得简单,连来往下人都少了许多。
沈窈没有刻意抬头记路。她只是跟着吴嬷嬷往前走,遇见石阶便低头看脚下,拐弯时顺势让开迎面而来的小厮。可那些青砖、月洞门、墙边的树和回廊方向,仍旧一点点落进她脑中。她并不需要现在记得多细,只要先知道西院大概在什么位置。
过了第三道门以后,景安已经在前面等着。他见吴嬷嬷过来,便替她们推开一道不算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种满青竹的长廊,竹叶遮去大半日光,连空气都比外面凉了一些。沈窈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容珩平日活动的地方。
西院并不华丽。至少比她从前见过的不少富商宅院都要素净。主屋之外只有两侧厢房和一处不大的院子,廊下摆着几只青瓷盆,墙边靠着一架尚未收起的弓。没有名贵花木,也没有太多摆设,一眼看过去,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清简。
要修的屏风放在书房外间。景安没有带她们进主书房,只推开旁边一间侧屋,里面摆着一张榻、一套桌椅和两只书架。那架旧屏风就靠在窗边,纱面被划开一道长口,大概已经坏了些日子,只是近来才想起来修。
吴嬷嬷蹲下来量高度,让沈窈在旁边记数。沈窈应了一声,拿炭笔在纸上写下尺寸,神色始终专注在眼前的屏风上。屋里书架摆着不少书,其中有兵书,也有几卷舆图,她没有多看,更没有因为那些东西就在几步之外便露出什么异样。
真正让她留意的是窗外。侧屋的窗正对着主书房回廊,隔着不算远的一段院子,能看见半扇开着的窗。里面似乎有人,案上铺着东西,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低头坐着的人影。沈窈不过扫过一眼,便重新低头,将吴嬷嬷报出的最后一个数字记在纸上。
“宽三尺七,高五尺八,底座不用动,只换纱面。”吴嬷嬷一边收尺子一边交代,沈窈将数字重新核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才把纸折好。她做这些时比往日更仔细,却并不是因为这里是西院,而是一个临时绣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本就应该怕把尺寸量错。
景安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收好东西,便顺口问了一句多久能做好。吴嬷嬷说若只是换纱,两三日足够,又嫌他催得太急。两个人显然相熟,说话并没有多少拘束,沈窈只站在旁边听,直到其中提到“公子近来都在书房,别把屏风做得太花”才稍稍记下一句。
她仍旧没有问是哪位公子。
定北侯府里住在西院、又能让景安贴身伺候的人,本就不难猜。若这时候还故意问一句“可是二公子”,反倒显得像是有意打听。沈窈只把工具重新装回盒中,等吴嬷嬷起身,便跟着一道往外走。
刚走出侧屋,回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原本倚在廊柱边的小厮立刻站直,连景安也收了方才随意的神色,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沈窈还没看见来人,便已经从这些细小变化里知道是谁回来了。
吴嬷嬷也停下来,带着她往廊边退了半步。沈窈低下眼睛,只看见青石地面上慢慢落下一道修长的人影。那人走得不快,身旁只跟着一名抱卷册的小厮,衣摆从她视线边缘经过,颜色很深,没有繁复纹饰。
“屏风量好了?”男人经过时随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吴嬷嬷笑着答已经量好,过两日便让人送来,又抱怨旧纱早该换了。对方只应了一声,没有停下,更没有询问跟在吴嬷嬷身后的陌生绣娘是谁。
沈窈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那阵脚步声从身旁过去,她才跟着吴嬷嬷继续往外走。她闻见空气里留下了一点很淡的沉水香,并不浓,若不是距离太近,几乎察觉不到。除此之外,她没有看清容珩的脸,也不知道他方才是否曾朝自己这边看过。
走出竹廊以后,吴嬷嬷才像随口般说了一句,方才过去的便是二公子。沈窈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问:“原来那就是二公子?”吴嬷嬷只说在府里做事少打听主子,随后便催她走快些,老夫人那边还有一堆活等着。
沈窈低头应了。
这一点反应不多也不少。一个第一次见到侯府公子的外来绣娘,若完全毫无好奇反倒奇怪,可若回头追着看便更不合规矩。她已经越来越习惯阿窈这个身份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甚至不需要提前想,身体便会先做出最合适的反应。
回针线房以后,春杏果然第一个围了上来,问她有没有见到容二公子。沈窈把木尺放回原处,一边重新铺开先前没做完的软枕,一边说只从旁边经过,自己低着头,连脸都没来得及看清。春杏听完大失所望,倒像错过的人是她自己。
素梅在旁边笑她们年轻姑娘心思多,说二公子又不是戏台上的人,哪里值得看上一眼便念半日。春杏不服,反驳说京城里都说容二公子生得好,看看又不犯法。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把话题扯到别家公子身上,再没有谁在意沈窈究竟看没看清。
沈窈没有参与。
她低头做完剩下的针脚,脑中却把今日走过的路重新理了一遍。针线房出去以后先过月洞门,再转向西北,穿过两段长廊才到竹门;西院主屋居中,侧屋在东,回廊另一端大概通向外院。她只是大致记下,没有再往细处推。
今日得到的东西不多。
她知道了西院的位置。
知道容珩大多数时候在书房。
还知道书房附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人来往。
可这些都只是第一眼。
她不会因为进过一次西院,就觉得自己已经摸清那里。白日有人领着进去,与夜里一个人走进去,是完全不同的事。更何况她现在连西院有几处门、夜间谁守着、外院从何处相通都不知道。
所以当天夜里,沈窈照旧早早睡下。
她没有偷偷起来,也没有趁着记忆新鲜去试那条路。春杏在旁边翻了两次身,很快便睡熟,窗外更声从远处传来。沈窈只闭着眼听,连床铺都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她也没有再往西院去。
屏风的新纱由素梅负责裁,沈窈只帮着收了一次边。等做好以后,吴嬷嬷让另一个府中原有的绣娘送过去,她也没有主动要求同行。若她第一次去过之后便处处想往那边凑,十二日建立起来的普通便会立刻变成刻意。
到了第十六日,针线房已经没人再提那架屏风。沈窈仍旧做着自己的活,偶尔去库房领线,偶尔替吴嬷嬷送东西。只有再经过那条通往西边的岔路时,她会知道继续往前走,穿过两道门,便是容珩的院子。
她没有过去。
第一次靠近西院以后,她反而比之前更有耐心。
真正让她想查的东西就藏在那几堵墙后。
可猎物的巢穴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要做的,并不是立刻闯进去。
而是等到有一天,她走到那里时,再也没有人觉得她不该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