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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窈 三日后,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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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冯家的第一批春料送进了定北侯府。沈窈也在随行的三个绣娘之中。她穿着一身最寻常的浅褐色衣裙,头发挽得简单,手里抱着装针线的木盒,跟在春杏身后从侧门进去。门房只核对了冯家的帖子和几人的姓名,便让她们随管事往里走。
定北侯府比她想象中安静。高墙之内没有过分奢华的摆设,石径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树木,来往下人各自做事,遇见管事便低头行礼,很少有人停在廊下闲谈。沈窈只在最初进门时抬眼看过一次,之后便始终跟着前面的人走,没有刻意去记哪条路通往哪里。
她们被带到东南角的针线房。管事的是吴嬷嬷,五十岁上下,身形瘦削,眉间常年压着两道细纹。她没因为几人是冯家推荐来的便直接留下,而是先挨个看过双手,又问了年纪、籍贯和从前做过什么活,最后才让人拿来几块裁剩的布料试针脚。
轮到沈窈时,吴嬷嬷问她叫什么。她低着头答:“阿窈。”这两个字已经在路上练过太多次,如今说出口几乎不必思索。吴嬷嬷又问她在临安哪处学过针线,她依旧按准备好的身份回答,只是语气不快,像一个第一次进侯府做事、唯恐答错话的普通绣娘。
沈窈真正学针线,是十四岁那年。听雨楼里的姑娘不能只靠一张脸活着,琴棋书画之外,制香、看账、针线和茶艺多少都要学些。她从前不爱绣花,总觉得一根针来回走得太慢,后来却渐渐发现,越是精细的东西,越急不得。如今反倒成了她藏身份最稳妥的一层壳。
吴嬷嬷让她绣一枝海棠。沈窈没有故意把针脚做得拙劣,也没有拿出自己最好的手艺,只按照寻常绣坊里做惯活计的水平绣完。花瓣齐整,枝叶却留了两处并不显眼的小偏差。吴嬷嬷看了片刻,只说一句“还成”,便把她分到春帐一组。
住处就在针线房后面的小院。四个人一间屋,沈窈和春杏仍睡在相邻的床铺。春杏进了侯府以后兴奋了两日,第一晚便压低声音问她有没有看见什么贵人。沈窈正在折衣服,只笑说一路都低着头,除了吴嬷嬷,连旁人的脸都没认全。
春杏有些失望,却很快又说起侯府里的饭菜。她听厨房的小丫鬟说,老夫人月底回来,府中这段时间才会临时添绣娘,等帐幔和夏衣赶完,她们大概也就该回冯家了。沈窈听完只点头,还跟着算了一下工钱,像是真的只是为了多赚几两银子才进来。
最初几日,沈窈几乎没有离开过针线房。清晨起来洗漱,跟着其他人一道吃饭,白日坐在窗下赶活,傍晚收针回住处。吴嬷嬷交代什么,她便做什么,既不抢着表现,也不故意拖慢。偶尔有人从外院送东西进来,她也和旁人一样,只抬头看一眼,很快便重新低下头。
她并不急着查容珩。
刚进府的人最容易被记住。一个陌生绣娘若总往门外看,旁人或许当时不会多想,过后却可能记得“那个新来的总爱打听”。沈窈费了这么多心思才进来,不会为了提前几日摸清西院的位置,就让自己变成别人眼中一个值得留意的人。
她真正做的,是先记人。
吴嬷嬷每天卯时末到针线房,午后会回屋歇一刻钟;负责领布料的周嫂性子急,却喜欢听人夸她儿子;春杏嘴快,半日便能和厨房送饭的小丫鬟熟起来;另一个叫素梅的老绣娘不爱说话,却知道府中各房喜欢什么花样。沈窈不刻意问,她只是在旁边听。
第五日,她第一次被吴嬷嬷训了一顿。那日要给老夫人院中做一套石榴纹坐垫,沈窈拿错了一卷颜色相近的丝线,绣了两片叶子才被发现。吴嬷嬷当着几人的面说她做事不够仔细,让她拆掉重来,春杏还悄悄替她求情,说两种绿放在一起实在太像。
沈窈没有解释,只把绣错的地方一点点拆掉。那卷线其实不是她故意拿错的,侯府的丝线分类与冯家不同,她第一次遇见确实看岔了。可这点小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一个从不走错路、从不做错事、进府便什么都懂的人,远比偶尔被嬷嬷训两句更容易招人注意。
到了第七日,针线房里已经没人再特意叫她“冯家新来的那个”。吴嬷嬷有事便直接喊阿窈,厨房送点心的小丫鬟经过窗下,也会顺手给她们多放两块。春杏更是彻底把她当成自己人,晚上回房时常常拉着她抱怨肩膀酸,问她回冯家以后还愿不愿意一起接活。
沈窈渐渐也开始承担一些跑腿的小事。最初只是去隔壁院子送做好的枕套,后来又跟着老绣娘去库房领过两次丝线。每一次她都走在别人后面,不抢着认路。有一回回来时还在月洞门前走错了方向,被扫院子的婆子叫住,她便笑着道歉,再原路折回。
可真正回到针线房以后,那条路已经留在了她脑中。
她小时候方向感就很好。父亲带她出门时,偶尔会在马车里问她方才经过了几条街、哪一处转了弯。她答错了,沈崇便笑着让车夫再绕一圈。后来沈家出事,她靠着这点本事在陌生的巷道里躲过追查。如今进了侯府,竟又重新用上。
只是她从不在夜里回想这些路。
至少现在不需要。
白日里见过一次,下一次再经过时确认一下便足够。侯府不是她住了五年的听雨楼,她还不知道哪处门夜间落锁,也不知道哪些院子看似无人,实际住着管事。贸然试探不会让她离真相更近,只会让别人更快发现她是谁。
第九日,针线房里第一次有人提到容珩。
那天西边送来两匹深青色料子,说要给二公子做两套新夏衣。送料的小厮与吴嬷嬷相熟,站在门口抱怨二公子不喜欢宽袖,旧衣样式全要改窄些。春杏听见“二公子”,立刻抬头看了一眼,等人走后才小声问是不是定北侯府那个容二公子。
素梅笑她第一次进高门,听见公子两个字便稀奇,又说容二公子平日多在外院和西边活动,很少往内宅来。春杏继续追问他是不是像外头说的那样好看,素梅却只说自己一年也见不了几次,真见了也不敢抬头盯着主子看。
沈窈坐在最里侧,低头挑着线头。
她没有加入。
但她记住了两个词。
西边。
外院。
仅此而已。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两匹深青色料子,更没有问是谁来取衣。关于容珩,她已经在江南和京城外头听过太多传闻。如今真正进了他的家,反而更不能急着用那些传闻去拼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第十日,吴嬷嬷把一叠领物单交给周嫂,让她带人去库房取新到的丝线。周嫂随口叫了春杏和沈窈一起,三个人便抱着空盒沿东侧长廊过去。路上春杏又险些踩到刚洒扫过的水,被周嫂训得不敢说话,沈窈跟在后面,也只低头看脚下。
库房比针线房大得多,几排木架一直排到后墙。管事按单子取东西时,周嫂与他闲聊,说老夫人回来以后针线房怕是又要忙上半个月。沈窈站在一边接线盒,余光却看见墙角另放着几只包着油布的大箱子,与这里的布匹和针线格格不入。
她没有多看。
倒是春杏先问了一句:“那里面也是料子吗?”库房管事头也没抬,只说是外院暂放的旧物,让她们别碰,过几日自然有人来取。周嫂立刻骂春杏多嘴,把最后两盒丝线塞给她,催着几个人赶紧回去。
沈窈一路都没有再回头。
回到针线房以后,她把领来的丝线按颜色归好,照旧坐下来做活。直到傍晚收针,她才想起那几只箱子上似乎有被雨水磨淡的官印。只是距离太远,她没看清,也不能确认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东西。
所以她没有把这件事当成线索。
只暂时记住。
第十二日,吴嬷嬷终于把她叫去单独做一件活。西院送来一件旧常服,袖口磨损得厉害,要照原来的针脚重新收边。吴嬷嬷手里正忙,便把衣服放到沈窈面前,让她先拆线,晚上之前处理好。
沈窈低头看了一眼。
深青色。
与前几日送来的夏衣料子颜色相近。
不用谁解释,她也猜得到是谁的。
可她没有因此多看,只拿起拆线的小剪刀,从袖口最里面开始,一根一根将旧线挑开。衣服洗得很干净,没有熏香,袖边磨损的位置却很明显,右边比左边重些,像主人平时惯用右手,也常做一些需要活动手腕的事。
她只看出了这些。
再多的,她没有资格判断。
一个人的一件旧衣,并不能说明什么。
到了傍晚,景安第一次来针线房。
沈窈那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站在门边,同吴嬷嬷说西院明日要取回那件常服。吴嬷嬷回头叫了声“景安”,让他稍等,又让沈窈把已经修好的衣服拿过去给他看。
沈窈抱着衣服走到门边。
景安接过以后只翻了翻袖口,随口问:“这是你修的?”
“是。”
“新来的?”
“冯家绣坊的。”
景安点了下头,也没有再问。
他甚至没问她叫什么。
沈窈反而觉得这样最好。
她需要的不是容珩身边的人立刻注意她,而是所有人渐渐习惯,她只是针线房里一个做事还算稳妥的绣娘。等哪一天她真的需要靠近西院时,旁人才不会因为“怎么偏偏是她”而生出疑心。
景安走后,春杏立刻凑过来,小声说那是二公子身边常跟着的人。她也是前几日从素梅那里听来的,今日才第一次认出来。沈窈一边收拾桌上的碎线,一边像随口般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春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说大家闲着总要聊几句。沈窈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甚至不需要亲自打听。
人只要在一个地方待得够久,消息就会从四面八方自己流过来。有人爱说主子的习惯,有人抱怨差事难做,有人无意中提起哪个院子最近忙,哪位管事今日不在。真正有用的东西,往往就夹在这些毫不起眼的闲话里。
当晚回到住处,沈窈第一次算了算自己进侯府的日子。
十二天。
她仍然不知道容珩具体住在哪一座院子,没有见过他本人,也没有靠近过书房。若换作刚入听雨楼那两年的她,大概早已经沉不住气,总觉得多等一日便会错过什么。
如今却不同。
她反而觉得十二日不算久。
春杏已经习惯睡前把外衣扔给她帮忙叠,吴嬷嬷会把略难一些的针线活交给她,周嫂见她去库房也不会再问是谁家的姑娘。连那个叫景安的小厮,也只记得针线房里有一个修衣袖还算利落的绣娘。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不是知道多少。
而是先让自己留下来。
沈窈躺下以后,很快闭上了眼。
她没有趁夜出去,也没有在黑暗中画侯府的地图。窗外偶尔传来更声,远处还有下人关门落锁的声响,她只是安静听着,直到那些声音一点点停下。
她已经进了局。
可真正动手之前,她还有的是耐心。
猎人若连等都不会,便不配等猎物自己露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