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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箱 进侯府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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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侯府第十七日,沈窈已经很少再去想自己是个“新来的”。针线房里的活照旧堆得满桌都是,吴嬷嬷每日照着花样分派,谁做慢了便催两句,谁做错了便拆掉重来。春杏也彻底适应下来,除了偶尔抱怨肩酸,已经不再日日念着什么时候回冯家。
沈窈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如今手里做的是老夫人夏日用的薄帐,纹样简单,却费工夫。一天大半时间,她都低着头穿针引线,看起来与其他绣娘没有不同。只是这些日子里,侯府的人、路和规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熟悉。
她知道厨房午后最忙,送饭的小丫鬟那时嘴也最多;知道周嫂每隔三日去一次库房,回来时总要顺路去找相熟的婆子说几句话;也知道景安通常午前来针线房,若过了申时才出现,多半是西院临时有事。这些都不是她问来的,只是日子久了,自然会看见。
她甚至已经渐渐习惯旁人提起容珩。
有人说二公子昨日又去了兵部,有人说西院夜里灯亮得太久,厨房半夜还送过一次热水。说这些话的人并不觉得是什么秘密,只是下人间寻常的闲谈。沈窈听见时从不接话,偶尔春杏问她有没有兴趣,她也只是笑,说自己连公子的脸都没看清。
第十八日午后,周嫂又要去库房领丝线。她手里还有别的事,便顺手叫了沈窈跟着。两人一路过去,经过的仍是她已经走过几次的月洞门和长廊。沈窈一路没有刻意张望,到了库房也只是抱着空盒站在旁边,等管事把新线一卷卷拿出来。
上次见过的几只大箱子还在墙角。
这一次油布已经掀开了一半,露出灰旧的木板。箱角有一道被磨得发白的烙印,看不出完整的字,只能隐约认出是官用旧物。沈窈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手里的线盒,像是根本没有留意那些东西。
倒是库房管事先抱怨起来,说这几只箱子占地方已经半个月,西院迟迟不让人搬走。周嫂随口问是什么宝贝,管事便笑,说哪有什么宝贝,不过是从外院清出来的一批旧册,年头久,落满了灰,偏偏二公子说先别动。
沈窈正在核对绛色丝线的数量。
手指没有停。
“旧册”两个字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可加上“外院”和“二公子”,便值得记住。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顺着周嫂的话问,只等管事把最后两盒线递过来,便抱着东西准备离开。
临出门时,两个小厮正好来搬其中一只箱子。他们只抬到门口,管事便想起什么,又把人叫住,说西院昨夜才传过话,这批东西暂时都不动。两个小厮只得重新把箱子放回去,其中一人嫌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几本北边旧账,也值得留这么久。”
那句话很轻。
周嫂已经走在前面,没有留意。
沈窈却听见了。
她脚步没有因此慢下来,只抱着线盒跟出去。直到回到针线房,她也没有将“北边旧账”四个字反复琢磨,只把它和前些日子听见的兵部、西院、容珩一并压在心底。
一件事出现一次,是偶然。
出现两次,只能算值得留心。
还远远不到她该动的时候。
第十九日,景安来取一套已经做好的夏衣。吴嬷嬷正在后院核账,春杏便替她把衣服找出来。景安站在门口等时,顺手看见桌边那件尚未收完袖口的深青色常服,便问是不是前几日送来的那件。
春杏嘴快,说袖口已经补好了,只是吴嬷嬷觉得里面一道线不齐,又让重新拆了一遍。景安听完有些无奈,笑说:“我们公子若知道为了他一只袖口,让针线房来回拆三次,怕是以后宁可不送了。”他说得随意,屋里几个绣娘都笑起来。
沈窈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句话里没什么秘密,却让她第一次听出一点容珩在下人口中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也不是传闻里让人忌惮的侯府二公子,只是一个嫌袖口麻烦、又不愿在小事上多费心的人。
她没有因此觉得他容易亲近。
一个人对衣食住行不挑剔,与他真正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必然关系。
景安临走时,吴嬷嬷正好从后院回来,叫住他问西院那架屏风用得是否合适。景安说已经换上,公子没说什么,便是没有问题。吴嬷嬷听完才满意,又随口问最近西院是不是忙,怎么几次来取东西都是他亲自跑。
“兵部送了不少旧册过来,院里人都被叫去清点了。”景安说完也没觉得哪里不妥,抱着衣服便走了。
沈窈正在收桌上的碎线。
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可这一次,之前那些零散的词终于慢慢连到了一处。库房墙角的旧箱,西院迟迟不让搬,外院清出来的北边旧账,如今又有兵部送来的旧册。她不认为这些东西一定与五年前的案子有关,却开始觉得,西院至少还在接触北境旧务。
这已经足够。
她最初想查的是那封没有到御前的密呈,如今却发现容珩这些年似乎始终没有彻底离开北境军务。五年前他经手过什么,五年后又为什么仍在清理那些旧册,这中间有没有关联,她还不知道。
但至少,她找对了方向。
第二十日,针线房的活少了些。老夫人回来以后,各处该换的帐幔差不多已经齐备,吴嬷嬷难得让几个人午后歇了一会儿。春杏拉着沈窈坐到廊下晒太阳,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梨,边吃边说自己昨日听厨房的小翠讲了件有趣的事。
小翠说西院昨夜又送人去厨房要热水,还是过了二更。送水的婆子回来以后抱怨,说二公子书房里堆得连落脚地方都快没了,几只旧箱全搬了进去。春杏说到这里还有些不明白,问沈窈一个公子为什么要亲自看那些灰扑扑的旧账。
“不知道。”沈窈靠着廊柱,手里慢慢理着一团缠住的线,“也许是府里的事。”
春杏想想也觉得没意思,很快便说起别的。
沈窈却把那句话记住了。
箱子已经从库房搬进西院。
这意味着,那批东西不会永远放在她远远看得见、却碰不到的地方。可也意味着,它们如今到了一个更难靠近的位置。若她真想知道箱中是什么,就不能再靠库房里那一点偶然的机会。
她需要先知道西院更多。
但仍然不是现在。
第二十一日,机会自然地又来了一次。景安拿着一件旧书套来针线房,说里面开了线,让吴嬷嬷找人重新缝一遍。吴嬷嬷看过后嫌春杏针脚太粗,便把东西放到沈窈桌上,让她空下来时顺手补好。
书套用的是深灰色细布,边缘已经磨白,里面沾着一点纸灰。沈窈拆线时发现内侧压着一道很浅的墨印,像是长期与写满字的纸页贴在一起留下的。她没有试图辨认印痕,只照着原样重新缝好。
景安傍晚来取时,看见书套已经补完,随口夸了一句她手稳。沈窈只说吴嬷嬷教得仔细,仍旧没有借机会问书套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越不问,景安越觉得她只是个做活安静的绣娘,拿了东西便直接离开。
等人走后,春杏才凑过来,说景安最近天天往针线房跑,西院怕是真忙得厉害。沈窈低头收针,只问她怎么知道。春杏理直气壮地说:“这还用问?以前十天半月见不着一次,这几日都来三回了。”
沈窈笑了一下。
春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替沈窈记了景安出现的次数。
这便是沈窈越来越喜欢听这些闲话的原因。她不需要自己去数,也不需要时时盯着谁。只要人待在一个地方够久,别人的眼睛、耳朵和嘴都会替她留下信息。
当天夜里,她仍然没有出去。
只是入睡之前,第一次把这些日子听到的东西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容珩常去兵部;西院近来收了不少旧册;库房那批北边旧账已经搬进西院;景安几次来取修补旧书用的东西;书房夜里常亮到二更以后。
这些线索尚不足以说明那里面有沈崇的东西。
但已经足够让她开始准备。
不是行动。
只是准备。
第二十二日傍晚,沈窈去库房还一只空线盒。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她走到那株石榴树旁,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通往西边的那条岔路。白日里从这里往前,再过两道门,便是她前几日跟吴嬷嬷去过的竹廊。
她没有过去。
只是站在原处等一个端着水盆的丫鬟先走,随后便转回针线房。可就是这短短片刻,她看见那条路上已经开始挂灯,前后各有一个小厮经过,远处门边还站着一道人影。
白日与夜晚果然不同。
沈窈回到住处以后,心里反而更安定了一些。
至少她没有因为一时心急,直接走过去试。
她现在连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换班、夜里有没有巡院、竹门是否落锁都不知道。若今晚便闯进去,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在赌命。
她已经不是十三岁的沈亦殊了。
更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还没看清的机会。
春杏睡着以后,沈窈仍旧躺在床上没有动。窗外二更的梆子声慢慢传远,侯府各处一点点安静下来。她听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处关门声落下,才闭上眼睛。
她没有出去。
可从这一夜开始,她会开始记。
什么时候灯灭。
什么时候换人。
什么时候西院真正安静下来。
她已经等了二十二日。
再等几日,也没什么。
猎人真正靠近猎物之前,本来就该先知道,山林在夜里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