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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探东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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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正月初二。
正月初一那天,萧长歌在慈宁宫坐了一上午。
陪太后看折子戏,听一群宗亲拜年道贺。
脸上那副笑肌,硬生生端了四个时辰,到现在还酸着。
回府对着铜镜,她觉得自己像个戴了一整天N95的护士,只想赶紧摘了口罩喘口气。
青黛今天难得靠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往日那向左歪的两分松散,全归位了。
手背上烫出的水泡,她用薄纱缠了一圈,袖口一遮,严丝合缝。
啧,我真是个人才。
到初二,她才让人备了车马。
名义是年节巡视宫苑,流程报备写得滴水不漏,没人拦得了。
凝霜殿前,寒气从靴底丝丝往上钻,冻得人四肢发僵。
殿门半掩,冷风从缝里来回穿堂,裹着一股陈年霉味,像十年没通风的ICU病房。
她没急着进去,抬眼看了看檐角。
青瓦上结着厚霜,天光一照,晕出一圈毛茸茸的白边。
整座殿孤零零嵌在宫苑角落,像颗冻硬了的果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前世航拍的故宫雪景——大片留白,灰瓦错落。
她把那画面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搞建筑赏析的时候。
目光落在殿前地砖上,两道深沟赫然在目。
那是经年累月摩擦出来的痕迹,砖面泛着冷光,糙得扎眼。
她在心里默默建了一份新病历:
患者:未知。
主诉:长期活动受限。
体征:双侧踝关节异常磨损,伴地面深沟形成。
初步诊断:机械性摩擦损伤,病程十年以上。
啧,这脚,磨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长公主。”
孙德海弓着腰,踩着碎步从侧廊跑过来,嗓音尖细,笑意刻意:“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腌臜——”
“年节巡视,本宫分内之事。”萧长歌没看他,语气平平,“孙公公,这里面关的,是梁国质子?”
“是是是!永昌元年入宫,整整十年了。”孙德海忙着引路,步子又急又碎,“这人性子倔,不大安分,前些日子还闹过一回——”
“闹了什么?”她淡淡追问。
孙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含糊道:“没什么,就摔了两件东西。”
萧长歌没再问,抬步跨过那道冰冷的门槛。
殿内一下子暗了。
四壁青砖凝着薄霜,砖缝渗水,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冲得人鼻腔发涩。
像进了长期无人打扫的创伤病房。
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全貌。
半塌的矮榻歪在角落,被褥扔在地上,边角受潮发霉,成了暗沉沉的深绿。
墙角一堆炭灰,表面泛着死白,一看就是许久没添过新炭了。
粗如拇指的铁链从墙面垂下,末端死死扣在墙角那人的左脚踝上。
那人靠墙坐着,右腿伸直,左腿蜷着。
一身单薄中衣松垮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锁骨下一片青白的皮肉。
黑发散乱,几缕湿哒哒贴在额角。
他一直低着头,眉眼藏在阴影里。
萧长歌脑子里那张“特殊病例首页”自动跳了出来:
姓名:谢危。
性别:男(勉强算)。
年龄:二十三。囚禁时长:十年。
主要体征:末梢循环极差,肌张力异常,铁链摩擦伤。
心理状态评估:重度PTSD,配合度——负无穷。
她盯着那行“负无穷”,差点笑出声。
配合度零?我看是负的。这哪是质子,这是个行走的医疗纠纷现场。
墙角那人缓缓抬头。
那一瞬间,萧长歌对上了他的眼睛。
阴、沉、戒备,跟画里一模一样。
可画师没画出来的,是那层薄薄的、近乎碎裂的茫然。
像是关在黑暗里太久,乍一见光,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哦,典型的长期拘禁导致的光敏感+社交回避。
他盯着她,目光往下,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里还有一小块浅红的烫痕,是前日手炉留下的。
他沉默着,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殿下若觉得闷了——”他开口,嗓音哑得像旱了十年的黄土,每个字都拖着寒凉,“该去勾栏瓦舍寻乐子。这破地方,委屈您了。”
萧长歌没接话。
她从青黛手里接过食盒,缓缓蹲下,把盒子放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上。
膝盖弯折时,关节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被青黛的脚步声盖住了。
她掀开盒盖。
一碗热羹,一碟蒸饼,一碟酱菜,码得规整。
热气袅袅升起来,在这座冷殿里,成了唯一的活物。
年节赐食。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顺便给自己下了一条医嘱:
治疗措施:给予热食,观察患者应激反应。
预期效果:建立初步信任(或诱发攻击行为,概率各50%)。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负无穷的配合度,能不能往正数挪一毫米。
谢危垂眸,盯着那碗热羹,足足停了两息。
然后他倾身,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碗沿,手腕忽然一沉。
像是冻了太久,肌肉根本托不住这点重量。
瓷碗从掌心滑脱,滚烫的羹汤泼出来,大半浇在了萧长歌的手背上。
“嘶——”
她低头。
手背瞬间红了一片,鼓起一层薄嫩的油皮,火辣辣地炸着疼。
脑子里的病历页哗啦翻到“意外事件记录”:
不良事件:热液灼伤,面积2%,Ⅱ度。
发生环节:患者进食过程。
原因分析:患者上肢震颤,握力不足,非主观故意可能性>80%。
80%……够给你开免责证明了。
青黛惊叫一声扑上来,还是晚了。
萧长歌余光瞥见,青黛收手时,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指节都白了。
有意思。反应比我还大。
她压下那股灼痛,抬眸看向墙角。
谢危的手还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目光在她红肿的手背上扫过,又落回她脸上。
“……手滑了?”萧长歌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湿度多少。
袖子里,拇指狠狠掐着中指侧面。
一,二,三。
手册第三页:遭遇刁难,从容微笑,尽显包容。
她面上稳得一批。
可在她眼里,刚才那一瞬,他指尖虚虚勾了一下——
是想补救,还是纯粹失控?
病历上写不清楚,她自己也说不清。
“长公主的帕子……”谢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颤,“绣的是忍冬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深究。
“寒冬不凋的忍冬。您在劝我忍着——还是您自己,也在忍着什么?”
萧长歌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擦净汤汁,把那方绣着忍冬纹的锦帕揉成团,抬手扔进了炭盆。
星火一蹿,锦帕蜷曲、发黑,化成了灰。
处置记录:移除潜在过敏原(及情绪触发物)。
她转头看向孙德海,神色淡然:“孙公公,殿中炭火,还够么?”
“回长公主,按旧规,一日三斤。”
“减半。”萧长歌语气不容置喙,“冻不死就行。省下的炭,赏给值守的侍卫,让他们喝口热酒御寒。”
孙德海脸上的笑僵住了:“长公主,这不合规矩!质子用度是太后娘娘早年钦定的——”
“孙公公是想,让本宫亲自去太后那儿,禀明这炭火的事?”
孙德海腰瞬间弯下去半截:“小的这就去办。”
他几乎是逃走的,靴底踩着地砖,声音又急又乱。
殿内重归寂静。
谢危仍坐在墙角,目光钉在她身上,一刻没移开。
满地狼藉,羹汤冷透,蒸饼沾了灰。
“给他换一床厚褥子。”萧长歌淡淡吩咐。
青黛应声出去。
殿里只剩他们俩。
冷风穿堂,静得能听见呼吸。
她站了几息,目光下移,落在他脚踝的铁箍上。
铁箍边缘,旧痂叠着新伤,磨出了一圈厚茧。
最外层的皮肉泛着粉,是这几天刚磨破的。
查体补充:左侧踝关节,铁箍压迫伤,陈旧性瘢痕伴新鲜创面。
护理问题:感染风险高,愈合环境差。
她在那圈新血痂上盯了很久。
十年了,这伤口就没好过。
“年节快乐,质子殿下。”
她转身要走,袖口却被门框勾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手背疼得要命,她懒得低头,径直走了出去。
走到殿外枯井旁,她脚步一顿。
井沿石壁上,一片喷射状的暗红痕迹,边缘干硬,只有中心还泛着一点湿。
脑子里莫名其妙跳出一个“一”字,紧接着是一行小字:
可疑痕迹:喷溅状血性液体,中心未完全干燥,推测出血时间<24h。
她压了下去,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孙德海站在井边,正拿着册子记什么,见她走近,赶紧合上册子,堆起笑:“长公主慢走。”
合册那一瞬,萧长歌瞥见封皮上沾着一块暗色的渍迹,干透了,刺眼得很。
备注:管理人员存在记录隐瞒倾向,需复核近期监管日志。
她没停,径直走过。
上了马车,青黛把暖炉递过来。
车帘一落,隔绝了外面的风,萧长歌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整片皮肤红肿连片,两个水泡透亮,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伤情评估:Ⅱ度烧伤,水疱完整,疼痛评分6/10。
处理意见:冷敷,保护水疱,避免感染。
她把手背朝上搁在膝头,掌心贴着暖炉,细碎的痛感一阵阵往上涌,酸得她鼻尖发涩。
“殿下,您方才为什么不躲?”青黛声音里全是焦灼。
“来不及。”萧长歌闭着眼,嗓音发飘,“他手僵了。一个十年没人管、没人送过热饭的人,突然看见一碗热羹,伸手去端——手抖,再正常不过。”
这在临床上叫意向性震颤,你跟我这儿演什么不小心。
“您真信他是无意的?”青黛小声问。
萧长歌没答。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咯噔一下。
“殿下,您减他炭火,又赐厚褥……这是什么道理?”
“厚褥是恩,给他点暖。炭火减半是威,给他点记性。”萧长歌睁开眼,目光清淡,“我要让他记住,他的冷暖,我说了算。”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泡,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自嘲。
“不过,他手抖是真的,僵得做不了假。”
“脚踝那圈痂,旧的叠新的,最外面那层,是这几天刚磨出来的。”
她在掌心掐出来的印痕上按了一下,借着那点疼梳理线索:
铁环上的暗纹,井沿的血迹,孙德海册子上的污渍,谢危接碗时那一下失控的下沉。
脑子里的病例首页被翻到最后一页,她在“配合度”那一栏停了很久。
原先写的“零”,被她用笔轻轻划了一下。
后面加了个小小的“+?”
是不是该加个小数点?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先不管小数点,先把你这十年磨出来的脚踝痂,写进护理记录里再说。
马车停在松风院门口。
下车时,她忽然发觉袖口轻飘飘的。
那枚贴身的嵌珠,八成是被门框勾掉了,落在了凝霜殿。
手疼得要命,她懒得折返去找,算了。
回院,屏退下人。
她从榻底摸出那本攻略册,翻到第三页。
【第三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指尖在纸上用力划了一道,提笔批注:
已操作。炭火为巴掌,褥子为甜枣。
疗效观察:患者反应冷淡,配合度仍趋近于负无穷。
医嘱:继续观察,必要时调整治疗方案。
写完,合册,锁进匣子。
她歪在榻上,水泡在袖子里一跳一跳地疼。
这才第三步,她就累了。
演戏太累,算计太累,连疼都疼得这么费劲。
闭眼之前,脑子里反复回放的,还是谢危接碗时,手腕那一下不受控的颤抖。
那是真的僵。
她分不清是该庆幸局势可控,还是该警惕这份故意露出来的脆弱。
可脚踝上那圈血痂是真的。
十年,都刻在皮肉上了。
心里有个声音冷冷提醒:好感度作废,动容不算数。你是在执行任务,是在制衡一枚棋子,不是在发善心。
她把那些发软的念头按了下去。
最终诊断:医患关系不成立,此为高风险管制对象。
注意:严防职业倦怠,严禁同情心泛滥。
远处,马车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凝霜殿里。
谢危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上的羹汤彻底凉了,凝出一层惨白的油膜。
他收回望向殿门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热,和这十年的寒,截然不同。
十年没碰过暖东西了。
那一碗羹的温度,刚渗进去,又散了。
他五指虚虚一勾,什么也没抓住。
抬头,墙上那道用血刻的“四”字,嵌在密密麻麻的划痕里。
血色干裂,却没掉。
视线落到炭盆,灰烬里还剩一小片没烧尽的残角——半朵银线绣的忍冬。
他伸手,从余温尚存的灰里把它夹出来。
银线硌着指腹,冰凉坚硬。
他攥紧,拇指用力碾磨。
尖锐的痛从掌心炸开,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聚成一滴,砸在地砖上。
顺着那点血色,他看见了那枚嵌珠。
温润的白光,沾了一圈暗红。
方才那声轻响,他听得清清楚楚。
“十年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炭盆,低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年没人进来,你是第一个。送饭,减炭,换褥子……步步施恩,步步拿捏。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地上相依的血与珠,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算不算一个笑,他自己都不知道。
“算了。”
“不管你图什么……总归是有人进来了。总比永远一个人,烂在这里强。”
他把残角和珠子一起攥进掌心。
残角凉,珠棱硌,掌心血是热的。
三种温度混在一起,压在他掌纹的最深处。
他背靠冷墙,闭上眼。
铁链轻响,暮色从门外漫进来。
孙德海的脚步声又近了,抱着那床厚褥。
谢危没睁眼。
他只是在想——
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她的珠子,落在了他手里。
而在她那些密密麻麻的病历页里,会不会有一天,为他留出一行,写下真正的诊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