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御前逼婚 ...
-
永昌四年,正月初五。
御书房的东暖阁,炭火烧得极旺,燥热得像要把人烤出油。
连窗台上那盆水仙都蔫了半边叶子,一副被生活彻底榨干的模样。
萧长歌直直跪在金砖地上,膝下无任何软垫铺垫。
骨头刚贴上冰凉坚硬地面的刹那,她脑海里“啪”的一声,专属病历页自动翻过崭新一页。
就诊原因:被迫下跪。
环境评估:地面硬度极高,御用金砖,肢体劳损致残风险极高。
当前目标距离:三步。
配合度评估:零。(废话,囚禁十年,何来配合)
治疗值:零。(指望他感恩戴德,不如指望自己一夜暴富)
她目光沉沉盯着冰凉地面,默默在文末补了一行批注:
新增变量:太后。高危人物,情绪隐匿,极不稳定。
太后的声音隔着垂落的帘幔悠悠传来,不疾不徐,淡漠清冷,像在当庭宣读一纸冰冷的死亡通知:“长公主今日来得早,哀家还当你初二去了一趟东苑,这几日该安分歇息了。”
萧长歌未曾抬头。
视线定格在膝前三寸金砖之上,心底兀自感慨奢靡至极。
真奢侈,这金砖若是能撬回现代,她下半辈子彻底躺平,再也不用熬夜写病历、费心神算计人心。
“本宫今日前来,只为一桩要事。”她嗓音沉稳冷静,稳得连自己都暗自想鼓掌,“敌国质子谢危,前日探视,此人野性未驯、心性难测,需专人日夜看守,严加制衡。”
帘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朝臣队列中,王晋跨步而出,语调刻板,满是官场权衡:“只需加派御前侍卫严加看管便可,何须长公主亲自费心——”
“王大人。”萧长歌头也未抬,直接出声截断,语气淡漠凌厉,“您以为本宫看中的,仅仅是他那点不安分的性子?”
她抬手从宽袖中抽出一卷泛黄旧纸,轻抬手臂,纸张径直落在王晋脚边。
纸卷应声散开,纸面“嫡出”二字朱笔批注,红得刺眼夺目。
“他生母乃是梁国先帝嫡女静安长公主。”萧长歌抬眸,字字铿锵,“谢危一死,梁国再无正统嫡系血脉。本宫若嫁他——”
她终于抬眼,清冷目光扫过王晋,冷冽得像刚从冰窖取出的听诊器,毫无温度。
“绝非贪图风月情爱,而是为大梁锁喉固疆。他一日活着,梁国便一日不敢轻举妄动。本宫此举,是为大梁安插一道防盗门,王大人,如今懂了吗?”
王晋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他俯身捡拾纸卷,指尖按压在纸页边角,那里缺了一块,切口参差不齐,纸碴崭新刺眼,分明是近期刚被人撕毁。
萧长歌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心底默默记下一笔:
病历补充:关键文件缺损。有人提前暗中动手篡改证据,手眼通天,藏得极深。
王晋攥紧纸卷抬眸,欲言又止,最终尽数压下。
攥纸的手指骨节泛白,力道极大,仿佛死死扼着旁人脖颈,暗藏戾气。
“长公主深明大义,心系家国。”中书令张怀安上前半步,顺势附和唱和,“纳质子为驸马,一则安抚梁国朝野人心,二则稳固大梁边境大势,两全其美。”
殿角一名年轻翰林院编修小声低语,面露迟疑:“公主至尊之身,下嫁阶下囚徒……于礼制不合,恐遭朝野非议……”
话音未落,便被王晋一记凌厉眼刀死死压住,瞬间噤声,缩头垂肩,怯懦如鹌鹑。
御案之后,少年帝王萧煜端坐高位,两条小腿堪堪悬空,够不着地面,正轻轻晃动。
“皇姐……你当真愿意?”他嗓音尚带稚嫩,却字字认真,满是郑重。
萧长歌抬眸望着自家幼弟,眉眼柔和几分:“替你分忧,替大梁分忧。皇姐若不愿,难道要你小小年纪,去担这锁喉固疆的险?”
萧煜静静凝望她两息。
御案之下,他小手悄然微动,三根手指曲起、舒展,极快轻弹一下。
无声暗号,姐弟二人,心照不宣。
“那朕准了。”他清了清稚嫩嗓音,强行压下奶气,端起帝王威严,“朕准长公主萧长歌,与梁国质子谢危——”
“陛下。”
太后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把钝刀,硬生生斩断少年帝王的旨意。
“你压得住他吗?”
短短五字,重若千钧。
萧长歌依旧跪地,纹丝不动。
双膝承压已久,骨头深处传来细碎声响,像粉笔节节折断,酸涩钝痛蔓延四肢。
她袖中拇指死死抵住中指侧边,暗自默数。
一。
“压不住,便同焚。”
她字字坚定,毫无退缩。
心底小人早已疯狂雀跃:这波破釜沉舟的开大,连我自己都快要深信不疑!
“母后放心,长歌赌得起,也输得起。”
帘后彻底静默。
静谧得能清晰听见她膝骨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静谧得殿中百官无人敢呼吸,纷纷悄悄调换站姿。
垂帘轻轻晃动,太后起身,绣鞋踩踏金砖的声响,一下、两下,而后骤然停驻。
“尔等尽数退下。”
王晋率先躬身告退,将那卷缺角玉牒死死攥在手中,如握致命把柄。
方才出言质疑礼制的年轻编修,垂头疾步退离,溜得飞快。
偌大暖阁,仅剩帘后太后、御案幼帝、跪地的萧长歌三人。
沉寂蔓延数息,帘内传来一声极轻脆响,似玉簪磕碰案几,又似细脆物件骤然折断。
“你初二前往东苑探视,归来便减半他炭火、厚赐被褥。”太后声音压低,褪去淡漠,多了几分洞悉,“初一你在慈宁宫陪哀家看戏,袖口之下,层层缠着薄纱。你的手背,究竟怎么了?”
并非疑问,是全然洞悉的宣判。
萧长歌右手在袖中反复攥紧、松开,心绪沉定。
二。
“不慎烫伤,些许轻伤,不碍事。”顶多浅二度灼伤,皮肉之痛,死不了人。
“烫伤。”太后将二字缓缓咀嚼,意味深长,“长歌,你瞒得过朝野百官,瞒不过哀家。你与谢危之间,到底是你牢牢扣住他,还是他暗自拿捏你?”
膝间钝痛骤然翻倍,似有人从骨缝深处狠狠踹了一脚,酸胀刺骨。
她心底试图拆解这句话的深意,转念作罢,无谓揣测。
三。
“自始至终,皆是本宫扣他,从无例外。”
是骡是马,终究要牵出来一见分晓。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反正前世一死,早已无所畏惧。
帘后久久无言。
漫长沉寂,久到萧长歌几乎以为太后已然默许,才听见那句沉沉结语:“你走吧。哀家知晓了。”
萧长歌撑着僵硬的膝盖缓缓起身。
起身刹那,双膝关节发出一记清脆咔哒声,如常年锈蚀的门轴骤然开合,酸涩难忍。
萧煜微微前倾身子,嘴唇轻动,欲言又止。
帘幔之后,死寂无声,再无半分动静。
她挺直脊背,转身缓步离去。途经青黛身侧时,余光瞥见侍女右手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惨白紧绷,比亲历险境的自己还要惶恐紧张。
廊下日光炽白晃眼,寒意凛冽,如冰水浇淋周身。
她倚靠冰凉廊柱,垂眸望向裙摆,外观平整无迹,内里双膝却似碎满玻璃渣,刺痛阵阵。
她静静伫立廊下十息。
非是等候青黛,实是双腿酸软麻木,难以弯折,迈不开半步。
酸爽刺骨。这皇宫禁地,无事绝不再来,太费膝盖,太耗心神。
她轻轻敲击腿侧,暗自庆幸,骨头尚且完好,尚能支撑。
青黛快步上前搀扶,萧长歌借她力道,才勉强迈出步履。
脑海中攻略册子第七页字句清晰浮现:欲求先予,欲取先跪。
今日一跪,诚心诚意,疼得险些破口大骂。方才膝骨碎裂般的声响,清晰刺耳,历历在目。
抬眸望向悠长宫道,她忽然心生一念。
东苑凝霜殿那位偏执疯子,此刻应当已然接获旨意。
他会是何神情,何反应?
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若不是双腿剧痛难忍,真想即刻折返,一睹他那张万年冰封的死寂面容。
指尖借力抵着青黛手臂,稳步前行。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萧煜快步追出,靴底摩擦地砖,沙沙作响。
少年停在她身前,仰头凝望:“皇姐,你方才起身,膝盖响了。”
“嗯。”萧长歌顺势蹲下,与他平视。
蹲身瞬间,眼皮微微跳动,细微神色尽数被少年捕捉。
“你是不是还冷?”他凑近半步,嗓音压得极低,满是关切,“你之前说夜里冷得难眠,是不是和他有关?”
萧长歌望着少年澄澈干净的眼眸。十一岁登基,眼底纯粹无垢,本不该沾染朝堂半分阴诡。
到了嘴边的否认悄然调转:“与旁人无关。不过——”
她顿了顿,脑海浮现谢危清绝冷冽的眉眼。
“若他成了你姐夫,往后,皇姐的床便有人暖了。”
两世母胎单身,这一世总算能得片刻风月。谢危容貌绝世,清冷绝尘,就是不知身形风骨如何。
萧煜眼眸骤然睁大,似懂非懂,片刻后认真重重点头。
“那朕再次准了。”他语气比先前稳重笃定,全然少年帝王模样,“朕即刻拟写圣旨。半月之后,皇姐来告诉朕,他暖不暖。”
话音落,少年转身飞奔离去,小小身影在廊柱间忽隐忽现。
萧长歌蹲在原地,半晌难以起身。
青黛欲上前搀扶,被她抬手制止。她撑着膝盖,缓缓发力,中途短暂屏息,才勉强站直身躯。
半月之后,按期交差。这小屁孩,倒是操心起皇姐的风月冷暖。
“回府。”
马车缓缓晃荡驶出皇宫。
她斜靠车壁,手背上的水泡已然褪去透亮,薄纱遮盖之下,泛着暗沉红痕。
双膝钝痛阵阵反复,似有人持小锤,在骨缝深处不停敲打,酸胀绵长。
她闭上眼,快速复盘今日殿中所有画面:
王晋紧盯纸页撕痕的幽深眼神、攥纸发白的指节;张怀安恰到好处的附和站队;年轻编修畏缩怯懦的姿态;太后那句直击要害的诘问;青黛紧张到发白的掌心;萧煜隐秘的三指暗号。
还有帘后那声不明脆响——似物断裂,她未曾亲见,却听得真切。
太后什么都知,什么都懂,只是隐忍不发,未曾点破分毫。
归至松风院,屏退所有下人,庭院寂静无人。
廊下一株红梅盛放热烈,深红骨朵簇拥成团,累累垂枝,像凝固沉淀的血色。
她抬手折下一枝,枝干断面渗出艳红汁液,顺着肌理缓缓流淌。
指尖沾染一滴鲜红,未曾擦拭,持枝入屋。
将红梅插进空瓶,垂眸凝望指尖凝住的那点血色。
移步榻边,取出贴身攻略册子,翻开扉页。
指尖红汁不慎蹭落纸面,洇开一小片暗沉血痕。
她蘸墨落笔,字迹利落:
目标已锁定。
初始攻略值:负无穷(此人早已无心苟活,一心向死)。
初始治疗值:零(无需温情治愈,此人需的是极致桎梏与救赎)。
笔尖悬空顿住一息,墨汁滴落纸面,晕开一枚圆润墨点。
望着墨点,脑海浮现凝霜殿中谢危的模样——破碎茫然的眼眸、常年僵硬颤抖的手掌、十年未愈的新旧伤痕。
她笔锋一转,添上一行字迹:
——局势已变,新增关键变量。
变量:掌心嵌珠。我不慎遗失,未知是否被他拾取留存。
她暗自深呼吸三次,平复心绪。
搁笔,合上册子,妥善锁入匣中。
封皮那道血色痕迹,似一道迟迟未愈的旧伤,醒目刺眼。
她未曾擦拭,任由痕迹留存。
翻至册子最后空白页,蘸饱墨汁,在纸面正中央,落下一个硕大浓重的问号。
太后那句诘问,暗藏深意,暂时无解,暂且搁置。
合匣落锁,她靠坐椅背,低头检视手背薄纱。方才跪拜起身的动作,将纱布蹭得松散,边角微垂,露出底下干瘪浅淡的灼伤痕迹。
想起萧煜微凉的指尖,想起少年认真叮嘱的半月之约。
想起太后那句叩心追问:是你扣着他,还是他扣着你。
这道无解之题,暂且搁置。
先养好双膝伤势,半月之后,亲自去凝霜殿,量一量,他到底有多“暖”。
东苑,凝霜殿。
日光西斜,斜光穿门缝而入,浅浅落于殿角阴影之中。
谢危静坐原地,脊背抵着冷墙,右掌心轻轻摊开。
那枚白玉嵌珠,嵌在半朵残碎忍冬银线之间,□□涸血痂牢牢粘黏在掌纹深处,像一粒深埋寒土、静待萌发的种子。
他垂眸凝望掌心,指腹轻轻一拨。
玉珠微微滚转半圈,大半珠身被暗红血渍浸染遮盖,只余一点清冷棱角外露。
殿门被人推开一线,冷风裹挟人声闯入。
孙德海尖细讨好的嗓音挤了进来,带着刻意的恭贺:“恭喜质子殿下!圣旨已下,半月之后长公主大婚下嫁,您便是当朝驸马了!”
一卷明黄圣旨,啪然落于冰冷地砖之上。
谢危身形未动,静坐如常,无半分波澜。
孙德海不敢久留,脚步声匆匆远去,如同躲避瘟神。
他微微前倾身形,抬手拾起地上圣旨,缓缓展开。
斜落日光落在纸面,将“娶为正夫”四字照得清晰刺眼。
他目光一字一顿缓缓扫过,指尖骤然用力,狠狠掐入掌心,恰好按压在白玉嵌珠之上。
玉珠棱角硌入皮肉,鲜血顺着珠身缓缓渗出,流淌而下,将那四字御笔,染得暗沉猩红。
“……娶为正夫。”
他低声复述,嗓音沙哑干涩,如粗砂纸反复摩擦木头,带着十年未散的寒凉。
她步步施恩、步步拿捏,到底想要什么?
望着那卷明黄圣旨,他轻声呢喃,轻得仅有自己可闻:“……总算有人进来了。”
唇角极轻翕动,似想勾起一抹笑意,终究无果,转瞬归于平静冷寂。
他缓缓合拢圣旨,规整折叠三折,明黄绸面折出笔直锋利的棱线。
抬手将圣旨塞入衣襟,紧紧贴合胸口肌肤。
坚硬的圣旨夹层隔着单薄中衣,贴身微凉,牢牢硌着锁骨下方的皮肉筋骨。
一如掌心玉珠,两处硬物,双双硌着他的血肉,提醒他这骤然降临的变故。
静坐良久,他摊开右手,掌心朝上,沐浴西斜残光。
掌心血痂已然凝固,玉珠半嵌血中,暗红暗沉,隐于掌纹深处。
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将玉珠再度往掌心肌理深处按压。
玉珠嵌入得愈发紧实,再难脱落。
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下,轻置于膝头,不再凝望,不再深究。
殿角铁链穿风轻晃,细碎声响,在死寂殿中格外清晰。
胸口圣旨微凉,掌心玉珠硌肉。
他缓缓阖上双眼,静静聆听自己沉稳的心跳。
一声,一声,沉闷绵长。
像沉寂十年的荒芜冷宫,终于,有人轻轻叩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