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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毒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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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白得刺眼。
她躺在手术台上,监护仪拖成长长一声“滴——”,往耳膜里钻。
医生喊「准备除颤」,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视线越来越昏暗,黑暗彻底袭来,头顶的无影灯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亮着的东西。
再睁眼,五爪金龙帐幔压下来,龙涎香浓得发苦,像消毒水走了另一条通道回来。
艾玛,这福我可受不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还没长开,掌心横着一道浅粉色疤。她把五根手指一根根掰开,又攥紧,再掰开。
比她原来那双手,小了整整三圈。她愣了一下,才把手按上胸口。心脏在跳动,久违的感受,一下,又一下。
活着。
这感觉真好。
心电监护仪是不会在这儿出现了,但它真真切切在跳。
她盯着帐顶横梁看了很久,久到眼底满满浸出湿润,转了转眼球,龙爪扣着一颗珠子,像她也抓住了来之不易的…。
把脸埋进锦被,肩膀抖了几下。
宫人探头进来轻声询问,她闷声说:“做梦了。”
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那人还真信了,缩回去放下帘子。
萧长歌在被子里睁开一条缝,看着那道背影。帘子晃了两下,不动了。她把脸重新埋回去,再没声响。
永昌三年,除夕。
宫人伏了一地,脊背弯下去,额头贴着手背。萧长歌跨过门槛时脚步一顿,右腿往后退了半寸,又站住,迈进去。
没人看见。
太和殿炭火旺得熏人,地龙热气往上烘,女眷面颊沁出薄油,胭脂洇开一小片。
案上八宝攒盒、银丝燕窝、鹿筋炖得酥烂,汤面凝了层油膜,筷子一戳才破。
丝竹声绕着梁柱转,越转越虚。
她坐在首席,背脊笔直。
海棠红织金裙,领口袖口玄色锦缘,赤金衔珠凤钗穗子垂在锁骨上方,随呼吸轻晃。
脸上笑痕不深不浅,唇角那个弧度,练过八百回。
右手指尖在袖中早就没了知觉,先是麻,像细针扎进指腹。
寒意顺着指骨往上啃,一节一节,慢吞吞地磨。
腕子,小臂,肘弯。
她低头看了一眼银箸。
端端正正摆在箸枕上,比纪录片里见过的细一圈。原来实物长这样。
她试着动食指。
骨头像冻住了。
斜对面,萧煜举着酒杯笑:“皇姐今日气色倒好。”
十一岁的年纪,脸还圆着,眼睛却已经在话里藏东西了。
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萧长歌颔首:“陛下赏的酒好,皇姐贪杯了些。”
她端起酒盏,另一只手借着宽袖遮掩,把银箸往案上带。
右手指尖碰到箸身,没握住。
银箸滑了一下,磕在碟沿,“叮”一声。
她接住了,没落地。
但那只手从袖口露了一瞬——
骨节泛着青紫,指甲盖底下透出淡黑,她把右手缩回去,换了左手。
邻座一位宗亲老妇瞥过来。
“手滑了。”
她笑着,左手去够箸身。左手同样僵,甚至更重。
箸身从指间滑出去,第二声“叮”,落在碟面上打了半个转,停在盘沿。
老妇收回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放下了筷子。
萧长歌面上还在笑。袖中两只手都冻透了。
册子上说初次亮相要端庄,没说要在众目睽睽下表演帕金森。
她心里默默数:一,二。
“手滑得厉害。”
她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杯贴着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青黛。
青黛站在她侧后方,圆脸绷着,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第三根银箸她没拿。
青黛借着替她斟酒的姿势,用袖口一掩,指尖把银箸往她掌心里送了送。
萧长歌接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箸身从她指缝里慢慢滑出去,落在膝上,又滚下地。
“当啷”一声脆响,比前两次都响。
殿中离得近的夫人齐刷刷看过来,丝竹声断了一瞬。
帘后,太后动了一下。
萧长歌低头看着地上那根银箸,安静了两息。
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一分没少。
三。
“长公主今日是酒喝多了?”
声音从帘后透出来。
萧长歌站起来福礼:“炭火太燥,本宫饮了两杯头晕,请太后容本宫先行告退。”
快让我走吧,这都什么事啊。
帘后没接话。
那几息沉默里,她站着不动。
几道目光扎在她背上,有一道格外沉,压在肩胛骨中间那个窝里。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脸看不见。
但那种沉默,像一台没开机的CT机。
你明知道它扫得出你里面什么地方坏了,它就是停在那儿,等你自己开口。
萧长歌把那根僵死的拇指往掌心里折了折。
折不动。
“去吧。”帘后终于说,“让太医署的人跟着。”
她转身往外走,裙摆拖过金砖地面,沙沙的。
经过礼部尚书王晋席位时,裙摆猛地一坠。
踩住了。
王晋端着酒杯起身,云头靴碾在她裙角的金线边上。
她不低头,不出声,站了一息,把裙摆往前一抽。
海棠红缎子从靴底拽出来,金线崩断,“嘶啦”一声从丝竹缝里钻出来。
王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王大人当心脚下。”
她偏头,唇角那个弧度还在,“除夕夜宴,醉倒一个两个不妨事。踩坏了裙子,本宫明日没衣裳去慈宁宫请安。”
王晋躬身致歉。
她没再看,出了殿门。
夜风兜头一浇,半边身子麻透了。
册子第六页写着: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底牌。
本宫做到了,可心在滴血。
那条裙子,绣娘绣了四十七天。
她上步辇,右腿弯下去,膝盖发软没接住自己,身子歪了一寸。
青黛从后面托了一下,她才坐稳。
牙关咬紧,口腔内侧的肉磕破了,铁锈味漫上来。
她舔了一下,甜的,咽下去,开口:“回府。”
步辇转过宫墙拐角,她松开右手。
掌心四个月牙形的深印,血珠子往外渗。
她低头看着,指腹按上去碾了一下。
那道目光,还烙在她背上。
松风院正堂,炭火烧得更凶。
萧长歌歪在贵妃榻上,刚那阵发作的余韵还在骨头缝里磨。
她抱着三层锦袱裹着的手炉,炉灰换了三回,热气还是透不进来。
骨头里像有什么东西嚼完了肉,只留下碎渣。
每一根骨节都在发酸发胀。
她把脸往手炉上贴,烫得眉心一跳,没躲,就那么贴着。
烫久了那一片皮肉发红,手指头按上去能出一个白印子,过会儿才消。
闭着眼想,每个月要从活人胸口取血。
那个人胸口,得有多少个洞。
脑子里闪了一下前世输血科的冰箱,门一开,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碎了。
眼前只剩下手炉的暗红色铜面,和她自己呼出来的白气。
张院判跪在榻前请脉。
三根手指搭上来,指腹是温的,她骨头里那阵酸胀猛地一缩。
张院判眉头越皱越紧,额上汗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
“殿下,”他收了手,声音压得极低,“臣斗胆问一句,此症……殿下心里有数吗?”
萧长歌没答,只看着他。
“此毒至寒,臣查遍典籍,唯有一法……”
他喉结滚了一下:“需以至阴至纯之人之心头血为引。每月一次。那人须活着,血才有效。”
“会死吗。”
三个字干巴巴的,尾音没往上挑,也没往下坠。
像嚼了一块放凉的肉,咽不下去。
但搭在手炉上的那只手,拇指指腹陷进錾花凹槽里,按得太深了。
凹槽边缘把皮肉勒出一道白痕。
张院判怔了一下,没敢答。
“谁。”
“臣不知。”他叩首,“只知此人命格与殿下相契,至阴至纯,阳气不泄……百年难遇。臣无能,只能先以温补之药续……”
“恐怕撑不了多久,望殿下早做打算。”
张院判没出声。
她挥手让他退下。
张院判起身退了三步,袖口擦过矮几边沿,一声极轻的“啪”。
萧长歌没看。
青黛送张院判出去,回来抱了一沓卷宗。圆脸,眉眼干净,嘴唇抿成一线。
她把卷宗放案上:“殿下,张太医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嗯。”
萧长歌坐直,对着铜镜解开衣襟。
青黛退出去,带上门。
她低头看左胸。
心脏上方那片蛛网状的紫黑色纹路正往外爬,细得能看清每一条分岔。
颜色发乌,像血凝在皮下面。
寒毒退去,纹路一层一层淡下去。
方才那种疼她记得。
从胸骨正中间那个窝开始,像有谁把牙嵌进去,一颗一颗磨了半柱香。
喘不上气的时候,她在想……
前世病房窗台上那盆绿萝,她要是死了,谁去浇水?
想完又觉得荒唐。
可她就是靠这个念头撑过去的。
管用就行。管他妈的什么道理。
拢好衣襟,镜中人面色白得发青,唇上一点血色都没剩。
眼睛还亮着。
她把卷宗拨开,一张画像滑出来。画中人十三四岁,清瘦,下颌收得紧。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画师把瞳孔深处那点东西画了出来——
阴,沉,戒备,像被灌了毒的小兽。
旁边题字:梁国质子谢危。永昌元年入质。现囚东苑。
萧长歌指尖停在他眼尾。够阴的。
她想起密匣里那本册子,附录写着:“攻略阴郁型,需以柔克刚。”
当时她还嗤笑了一声。
现在笑不出来了,脸疼。果然啊,话不能说太满,不然容易被打脸。
翻到第三页。
谢危生母,梁国静安长公主。
三栏全涂黑了:死亡时间,死因,葬处。
墨涂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地方纸都刮毛了。
萧长歌凑近烛火,眯着眼看那几层墨的叠痕。
最上面那层墨的边缘还泛着新茬,刮毛的纸碴没落干净。
涂了不超过三个月。
“卒年”那一栏漏了四个字没盖严:永昌元年冬。
他母亲死了,死在什么时候说不准,怎么死的不能查,埋在哪更没人知道。
有人最近又涂过一遍,又翻。
卷宗里夹了几页日常记录,起居饮食、看守轮值,琐碎得很。
她指腹顺着纸面滑下去,翻了大半,没见什么出奇的。
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凉了,放回去,又翻了一页。
最末一行小字停住:“腊月廿三,质子寒疾发作,卧病三日。”
腊月廿三。
她低头看胸口。
寒毒每逢腊月廿三前后便猖獗。
今年除夕发作,往前推三天,正好腊月廿三。
嗯,不是巧合。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塞进袖中。
“青黛。”
门推开一半。
“调梁国质子谢危所有卷宗。记住,是『所有』,越快越好。”
青黛点头,没多问一个字。
门合上了。
萧长歌把画像重新举到灯下,又看了很久。
烛花爆了两次。画里那人清瘦,阴郁,被囚了七年。
她盯着那双眼睛,突然想——
他囚室冬天冷不冷,手冻僵了拿什么暖?
看守给他火盆吗,还是就那么冻着?想完她觉得自己疯了。
自生都难保了,还瞎操心别人。先管好自己吧。把画像扣在案上。
“呵,想我萧长歌两世为人,到头来居然要靠饮一个男人的血活着。”
“真够狼狈的。这是贼老天诚心不让我活啊!就非死不可吗?”
伸手往榻底探了探,指腹触到木匣棱角,拽出来。
最底层压着一本册子,半旧青蓝封面,边角磨出白茬。
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歪歪扭扭一枝桃花,旁边朱笔两行字:
“第一步:以情动人。让他看到你的脆弱与温柔。”
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十息。
把书页按在桌上,额头抵着封皮。
“……脆弱你个头啊,这是还嫌着我死的不够难看。”
粗暴合上册子,塞回匣底,锁好。
起身,经过铜镜瞥了一眼。面色还惨白着,胸口纹路彻底没了。
躺上床,盯着帐顶。
明天去东苑。
谢危。被囚七年。一双眼淬了毒。生母死得不明不白。生辰在腊月二十三。
闭上眼之前,她想……
桃花枝谁画的,歪成那样也好意思往上写。
又想,他手冻僵了拿什么暖,拿什么暖。
窗外更鼓敲了三响。
永昌四年了。
她翻了个身,将睡未睡时,窗外传来一声细碎的脆响。
没睁眼,大概是猫。最后一个念头是……
青黛今晚发髻梳歪了,往左边偏了两分。
啧,不敬业。
松风院东边矮墙下,一道黑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
脚下瓦片碎了一角,枯叶碾进泥里。
黑影停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借着月光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蹲下身,把掌心里攥着的碎末倒出来,指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抿了一下。
眉头皱了皱,苦味。
他吐掉,把剩下的重新攥紧。
抬头往正堂方向瞥了一眼,没再停留,闪身消失在暗处。
东苑最深处。
一间常年不点灯的屋子。
墙角整面墙刻满了划痕,密密麻麻,深的浅的,有新有旧。
最下面一行很新:永昌四年正月初一。
有人蜷在墙角,背抵着墙。
窗缝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那双手上。
一只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太深了,血从指缝渗出来。
一滴,两滴,滴在膝盖上,洇开。
他低头看着那两团暗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另一只手按在墙上那行新刻的字旁边,食指指尖抵着砖缝,停在那儿,没再动。
远处更鼓声隐约。
他听了很久。
最后把掐进掌心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血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指根往下淌。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月光底下。
看着那些细密的血珠一个一个往外冒,慢慢连成一条线。
他伸出食指,蘸了掌心最稠的那一滴血。
抬手抹在墙上“永昌四年正月初一”的「四」字上。
血嵌进划痕里,暗红色填满了那道刻痕。横折,竖折,横,横。
他看了很久,食指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最后落下来,重新蜷回墙角,墙上的「四」字泛着一点湿光。
窗外风从砖缝里灌进来,他往后缩了一寸。
膝盖上那两团血已经凉了,他没有擦。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