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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里人 玉露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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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这点好心情,我径直冲进小安的内屋,却正撞见母亲在替他换里衣。
虽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可自我十岁、他八岁起,父母便有意教我们守些男女之防。
我还没看清什么,便被母亲一句“哎呦,你赶紧出去!”赶了出来。
我只得又退回廊下,等得无聊,忍不住连问了几遍:“好了没?”
直到我问到第四遍,母亲才应道:“进来吧。”
我冲青杏撅了撅嘴,表示等得不耐烦,这才背着手走进去。
一见小安那张脸,我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顾不上母亲递来的眼色,故意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拱手道:“哎呦呦,这是猪大仙下凡了?失敬失敬!”
床上的小安怒目圆睁,肿得发亮的脸更显得滑稽,抬起手来指着我,气得直抖。
母亲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了神色,轻声斥我:“别再气他了,大夫说了,要静心才好得快,静——心——”最后那两个字,母亲把语气拖得老长。
谁料小安那肿成一团的嘴,竟还挤出几个字来:“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和母亲同时一愣,“啊?”出了声。
我更是指着他,直问道:“沈亦安,你说清楚,怎么就成我害的了?”
小安挣着要坐起。母亲忙替他垫了靠枕,让他靠稳了,好继续说下去。
“你……你要送给……”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已经有些不耐烦,摆手道:“有什么好瞒的,我都知道。送给顾清允的,对不对?赶紧说。”
我和小安同时咽了一口口水。他是因肿胀难忍,我却是心虚。
小安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歉意,可那点迟疑很快就过去了,“昨晚你做的玉露酥,我吃了两块,没事。今早再吃,就不对劲了……就成这样了。”说到这里,他已委屈得要哭。那副模样,反倒惹得屋里三个人都忍不住地要笑。
“我送他的点心,怎么到了你嘴里?”我忍着笑问,“再说,那里面也没什么会让你犯忌的东西。”
“有!有的!”他急得声音都变了形,“有花生!”
“胡说。”我立刻道,“我只做了豆沙和桂花两种口味儿的,哪来的花生?”
他眼里的泪更盛了,那双肿得只剩一线的小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委屈得不行。
我正要再说,身后的青杏忽然开口:“小姐……可能,是奴婢。”
我一愣,回头看她。见到她脸上有些迟疑,也带着几分愧色,我心里忽然一沉。
她被我们这样一看,膝下一软,已跪了下去。
我心里那点不安,也跟着落了实。
青杏低声道:“回夫人,是奴婢自作主张,与小姐无关。奴婢以为顾公子喜食花生,便在桂花馅里添了些花生碎。”
“量极少,又磨得细,小姐尝时未必察觉。只是……奴婢也不知少爷会误食……”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
小安往后一仰,一副认命的样子。
母亲向来宽厚,这种事,多半不会追究,我也不可能因此责怪青杏。
只是……清允喜食花生,这件事,我竟从未听说。
而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回到房里,我刚坐下,青杏便替我斟了一盏新窨茉莉。
我接过茶,低头看了一眼茶面,问她:“你怎么知道清允喜欢吃花生?”
青杏垂手立在一旁,微低着头,“是……是奴婢……无意中察觉的。”
她这一句“奴婢”,让我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汤险些溢出来。
她不该这样称呼自己的。自她十来岁入府,被安排到我身边,我便同她说过,只有我们两人时,不必自称“奴婢”,只用“我”便好。
当时我给出的说法是,我们年纪相当,又合得来,我把她当作姐妹。
可其实,还有一层缘由,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我曾梦见她死在我怀里。
她来我身边的第一夜,我便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已长成如今的模样。她抱着我,背后却被一把看不清的利器刺穿,鲜血淋漓。我抱着她,泪止不住地落。她在我怀里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只记得,她是笑着的。然后,她便没了气息。
自那以后,我便再不许她在我面前以“奴婢”自称。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毫无用处的自我慰藉,可当时的我,别无他法,去填补心中的那份愧疚。
至今为止,我做梦不多,可但凡梦到的,都在某时某地,成了事实。
有时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比如今晨梦见小安那张肿成猪头的脸;
有时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比如幼时曾梦见父亲用戒尺打我的手背;
有时却是一整段完整的情境,比如梦到青杏死去的那一段。
这些梦,无一例外,都会在某一日落到现实里。短的梦来得极快,长的梦却像藏在暗处,等真正发生时,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早已见过。
无论我是否期待,也无论我是否想要避开,它们都会以自己的方式,一一发生。
所以,我从不敢全信,却也从不敢不信。
有时,我也会等,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就像今年盛夏的那夜,我梦见,我端给清允一碟玉露酥,他咬下一口,细细品着,然后抬头看我,微微一笑。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见了火一般的热意,也看见了星子一般的柔光。
自那以后,我一有空,便拉着青杏去小厨房,一遍一遍地试做玉露酥。
直到酥皮层层轻薄,几乎透光;直到馅心细润,入口即化;直到昨日,我将它端到他面前。
他果然如梦中一般,那样品,那样看我,那样欢喜。
有时,我也曾试图阻止梦中预示的不幸。
十二岁那年,我梦见母亲病了。她躺在榻上,身上只覆着一床极薄的被子。我却穿得厚重臃肿,肩上头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推门便冲到她床前,握住她滚烫的手,然后哭到自己从梦中惊醒。
自那以后,每到冬日,我都反复叮嘱她与周嬷嬷,务必要添衣加被,不可受寒。
两年后的一个冬天,她不过轻咳了两声,我却如惊弓之鸟,执意要请大夫。她笑说不必,我却心慌意乱,立刻吩咐周嬷嬷去小厨房煮祛寒汤。偏偏那一味附子未曾全炮,毒性未净。药入之后,她口唇生热,胸中如焚,险些毒入心脉。幸而齐大夫来得及时,以黄连石膏催吐,才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梦里那床极薄的被子,并非疏忽,而是她当时本就热得难以承受。
自那以后,我再不敢因梦境而自作主张。不敢去改什么,也不敢去添什么。有些事,纵然不甘,也只能等它来。
比如那一次,我梦见父亲执戒尺,将我的手背打得红肿。
当真到了那一日,在种种因由之下,我竟心甘情愿地受了那一顿责打。甚至因为父亲有所收敛,怕伤了我失了体面,我反而心中不平。总觉得,他该再重些才好。这样,才配得上我执意不学《朱子家训》的那点倔强。
这些梦,我从未瞒过青杏。
一则是我们亲近,我向来有什么都同她说;二则她就睡在我隔帘之外,我或笑或哭地惊醒,总会把她吵起来,自然也就一一讲给她听。
唯独那一个梦,我始终没有说。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她,她将来会死?难道要告诉她,是为我而死?
有些梦,隔得久了,也会渐渐淡去。可唯独关于她的那一场,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昨日。
也正因如此,我对她,总是格外不同。只要没有旁人在场,我便拉她同桌用食,让她穿我的新裙,替她簪上我的玉钗。
她却总是推辞,说这些若被人看见,便是逾矩。
我无法,只能改送她些旁人看不出的东西:细绢的中衣,或是做工精巧却不显眼的银簪。
三年前的一个清晨,我从一场压抑的梦里醒来,没有出声,悄悄掀开纱帐。
她正站在窗前的晨光里,手中拿着我睡前读的那本《花间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读书。她一手执卷,另一只手缓缓在字行间移动,像是在逐字辨认。偶尔停下,又在纸上轻轻描着,像是记着那个字的模样。
她那样专注,连我走到身后,她都没有察觉。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软。怪不得前一晚,她让我读出声来,说我声音好听,听着做针线都顺手些。原来她是在记。
我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她猛地一惊,书几乎要掉下来,慌乱间还想把书藏起来。
那一瞬,我只觉心里发酸,我连忙握住她的手,“别怕。以后,我教你。”
我牵着她到窗前书案旁坐下,又去翻出我幼时用过的《千字文》,“我们从这个开始。”
从那以后,我们更亲近了,亲近到有时恍惚间,竟真觉得她是我的亲姊妹。
至于那个梦——我依旧厌它,怕它。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对它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激。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早已注定,而我,不过是一步步走进去而已。
回过神来,我想起方才那句话。
我问她为何知道清允喜食花生,她却回了一句“奴婢无意中察觉的”。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你为什么突然自称奴婢?这里又没有别人。”比起答案,我是不是更在意这一点,我也说不清。
青杏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眉头轻轻一颤,又很快压了下去,“啊,是因为……我犯了错,我自作主张了,所以才那样说。”
诚然,府里下人犯了错,跪下时总要先认一句“奴婢该死”,久而久之,像成了规矩。
只是没想到,到如今,我还会让她生出这样的分寸来。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没有再追究,只将语气放缓了些,看着她,“那你说说,是怎么察觉的?”我顺手拉她坐到身边的鼓凳上,又替她斟了一杯茉莉,“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见我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松,接过茶,却没喝,“顾公子近来在府中用餐时,若有豆香烧脯片,他不动肉,只吃里头的花生仁。他平日不喜炸物,可有一回晚食,他连吃了三片花仁藕夹。还有配茶的点心,若有花生糕,他便不再碰旁的了。”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得一点点心慌起来,这些细节,我竟一个都没有留意过。我自认时时看着他,原来不过是看了个大概。
心里有些气自己,可那气意之下,又隐约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样情绪。
我忍不住问她:“你留心他,竟留心得这么细?”
青杏“哦”了一声,她的目光轻轻晃了一下。那一瞬的慌乱很轻,却没有逃过我的眼。
只是很快,她便又安静下来,神色恢复如常,“小姐的心思,我总要替你留意一些。”她语气柔和,“你要顾着与他应对,顾着言语分寸,还要防着旁人看出来,这些细处,自然是我替你看着。”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我心里那点异样,便也慢慢散了,我究竟在怀疑什么呢,难道要怀疑她,也像我一样,动了心思?
她也不过与我一般年纪,若真有了,又有什么不可以。
更何况,是清允那样的人。
我这样想着,反倒觉得自己方才的念头有些狭窄了。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谢谢你,连这些事,都替我想着。”
她回握住我的手,像是要把话说完,“那点花生,是后来才加进去的。当时桂花馅快用尽了,我才忽然想起这件事,便随手拌了一点进去。”
“你试吃的时候,没分到那一部分。我原也只是试一试,没想到会让少爷误食。”说到这里,她声音又低了一些。
我摇了摇头,“多半是小安自己发现了我送点心的事,要么偷吃,要么去向清允讨了些。与你无关。”
青杏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自那以后,凡是清允来府中听学的日子,我都会让厨房多备几样带花生的吃食,又特地去请教白案的厨娘,学了几样点心:香酥地豆糕、蜜裹落花香,还有雪粉花生糖。
做得熟了,便提前备下一两样,混在茶点里。他若吃到,自然会喜欢。我这样想着,心里也安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