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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里人 客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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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我并不爱去前厅用早饭。父亲在席间规矩太多,言有度,箸有礼,举止要雅,终席亦需周全。
我向来受不住这些。多半时候,都是让青杏将早饭端来,在自己房中草草用了。
可今日不同,今日虽无早课,清允却来得这样早,想来是父亲有事要在朝食时与他商议。
既如此,我自然要去。说是陪父亲用饭,不如说,是陪他。
青杏最懂我,不必多言,便已知我心思。
她替我梳洗,一遍又一遍地修整妆容。脂粉上了又拭,拭了又补,衣裳也换了几回。
直到最后,镜中那人妆淡而精,衣素而雅,连我自己看着,都觉有些刻意,可还是走了出去。
前厅落座。席间一如往常,端坐,细嚼,寡言。一举一动,都像被人提着线一般。
直到饭毕奉茶,我才悄悄将背轻靠在椅上,那根紧绷的规矩,也终于松了一线。
父亲轻啜一口茶,将盏放下,道:“清允,不知你父亲可曾提过,我们那位同乡旧友,谢澹如?”
清允点头应道:“家父提过。”他顿了顿,继续道,“世人皆道江南出才子,可真正钟鸣鼎食、簪缨不绝的,多还是苏州、杭州、绍兴那等富庶之地。水巷深宅,书楼连苑,族中供一子读书,往往倾十户之力,自幼便有名师典籍相伴。而庐陵却不同,山瘠田薄,寒门居多,莫说藏书万卷,便连一盏夜读的灯油,也要精打细算。”
他说到此处,见父亲深深吐出一口气,于是略停了停,才又继续道,“那里若真出了个读书人,靠的便不是门第家声,而是一口硬撑出来的心气。沈伯父、谢伯父与家父三人,皆是自庐陵一路考出来的旧交。少年时同窗苦读,后来又彼此扶持,一同进京赴会试。最终,沈伯父与谢伯父金榜题名,唯独家父落了榜。只是家父后来能得官职,也多亏了沈伯父从中周旋相助……”
说至此处,他见父亲稍稍摇了摇头,于是脸上有些发窘,似乎是说了不该说的,于是改口道,“只可惜,谢伯父虽中了进士,却未能留京任职,而是外放地方为官,从此便再未踏足过京城。此事家父每每提起,总难免替他觉得惋惜。”
父亲听罢,长叹一声,“是啊……我们三人之中,还是谢兄才华最盛。”说至此处,父亲又摇了摇头,“只可惜,他生性太直,不愿四处周旋,又有些自己的心结……”“心结”二字之后,父亲像是陷入了沉思,头越垂越沉,低到一个令任何人都看不清他表情的程度。
可倏忽地,父亲抬起头来,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继续说:“依我看,他本就不是贪恋京华富贵的人,倒更像是天性喜爱山水,宁肯回江南做个地方官,也不愿留在这繁华之地。这些年,听闻他为官极清廉,也极勤政。谁知今年偏因一场山洪灾事,连日奔波操劳,竟生生累死在任上了。”父亲说到此处,再次摇了摇头,低声叹道,“着实可惜啊。”
父亲继续说着,只是这一次,语气里的哀伤,比先前更沉了几分,“更令人心痛的是,谢兄过世后不过多久,他夫人也因悲伤过度,终日郁郁,心神俱碎,没多久……便也跟着去了。”
说到这里,父亲的头再次低了下去,甚至比方才压得更低,几乎到了一个叫人担心的程度。那颈项僵硬地弯着,仿佛再多一分力气,便会生生折断似的。
他的后背微微发颤,双手则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隐隐泛白,仿佛只要稍一松力,整个人便会从椅中坠下去。
“望沈伯父节哀。”清允担忧地安慰道。
父亲闻言,便又重新坐好,继续道:“她生前几番来信,托我照看独子,名唤思渊。与你年纪相仿,开蒙稍晚,学问尚浅。不过明年的会试,思渊也会同你一道去考。你自然不必多说,以你的学问,考中应当不难。至于他……大约也只是先去试一试,积攒些经验,留待以后罢了。日后,无论起居还是学业,你我都要多照应他。”
清允当即起身,拱手应道:“清允必尽心竭力,不负伯父所托。”
我只听了个大概。不过是又有一人要住进府中,随父亲读书。这样的学生,这些年已见得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我端起茶盏。龙井清苦,是父亲醒神用的,我向来不爱,心里却只想着,一会儿回去,要喝青杏替我备的新窨茉莉。
他们还在说,说那谢思渊已自江南启程,算来再过二十余日便可抵京。
这些话,我听得断断续续。只是偶尔借着举杯的间隙,偷看清允一眼,也只在父亲声音渐低时,去听他的语调。
“姝儿。”父亲忽然唤我。
我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一般,愣了一瞬,才应了一声:“啊?”
抬头时,正对上清允的目光,我心中一紧。
父亲已微微皱眉,叹了一声。
我忙低头道:“父亲有何吩咐?”
父亲似是不愿当着清允的面责备我,语气收得平稳:“吩咐下人,将东偏院收拾出来,装点妥当,给思渊住。”
我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谁?给谁?”
父亲又叹了一声:“方才一直说的,不正是他么?!谢思渊。”
我这才回过神来,“哦……他啊。”
话虽应了,心里却不甚在意。这种事,往常都是母亲安排,于是忍不住道:“这类事情,不是一向由母亲打理么?”
“安儿病着,你母亲的心思自然都只放在他身上。”说到这里,父亲看了清允一眼,唇边似有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况且,你也过了及笄,该学着管些内务了。”
这一句话落下,我只觉脸上一热。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连看都不敢看清允,只低声应道:“是,父亲。”可脸上的热意,却愈发明显。
我实在坐不住了,忙起身,“我去看看小安。”也不等应允,便匆匆出了前厅。
一路小跑回到后宅,我在廊下坐住,轻轻喘着气。
抬眼望去,虽已中秋,廊下那株紫薇仍开着花,只是不似盛夏时繁盛。一簇簇浅紫花序高低错落,新花初绽,旧花已谢,风一过,便有细碎花瓣轻轻落下,随风轻轻摇着,像晨光里尚未散尽的一场梦。
不知从哪里,又飘来一阵桂香,从那片浅紫间穿过,落到我身上,幽幽的,不烈,却让人一下子松下来。
阵阵秋风吹来,只带来凉爽,却没有寒意,发丝被吹得扬起而不凌乱,裙裾被吹得微动而不失仪。
一切都恰到好处,好得不像真的。
我抬起头,看向青杏,“父亲居然是这个意思。”我说着,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他竟然不反对……还,还笑了。”说到最后一句,我已经有些压不住心里的喜意,索性站起身,一把抓住青杏的双臂。
她的反应太淡了,这样大的好事,怎么可以只是这样笑一笑就算了?
我忍不住轻轻晃了晃她,“你听见没有?”
她这才像是被我带动了,唇角的笑意一下子深了些,眼角也跟着弯起来,连神色都明亮了几分。只是那笑来得太快,倒显出一点说不出的生硬。
我却没有多想,只觉得她终于同我一道高兴了。
我松开她的手臂,又顺势滑到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走!我们去看看那只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