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里人 笑梦醒 ...
-
“哈哈哈……啊哈哈哈……”
“不行了……哈哈……不是,你……哈哈哈……”
自己的笑声太聒噪了,再加上那笑得全身发颤的劲儿,我竟是被自己笑醒了。
头脑虽醒了,身子却还陷在方才那场好笑的梦里。
眼睛被笑出的泪水黏住,一时睁不开;手还搭在身侧,抬不起来;嘴里除了止不住的笑声,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可我知道,身边已经来了人。不用想也知道,是青杏。
对她的熟悉,早已不需思索,甚至不需感知,就像雷声之后必有雨,夏去之后自有秋。
她总能在我发出动静时,立刻出现在我身边,不论昼夜。
过了一会儿,我才勉强抬起手,胡乱抹了抹睫毛上沾着的泪痕,这才睁开眼,笑意还未散尽,身子仍在轻轻发颤。
于是我看见青杏时,她也在我眼中微微晃动。
她低头看着我,声音柔软:“小姐,你这回梦见了什么?怎么笑成这样?”
她说话总是这样,细细的,像沙,像烟。
我翻身坐起,咽了咽口中的涎水,迫不及待道:“是小安!我梦见他的脸,肿成一只猪头了!哈哈哈……”
我拍了拍胸口,强忍着笑,好让自己说得完整些:“整张脸红通通的,这么大!”
我把双手张开,弯作一个夸张的圆,比在脸旁,足有我两张脸那么大。
青杏先是“哦”了一声,像是惊讶,又像是敷衍。
她笑着看我,伸手轻轻推了推我举着的手:“言过其实了吧。”
我见她不信,索性拉过她的手,用力一捏,愈发认真地说:“真的!就跟过年供祖先的猪头一样大!”
青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意始终没散,“好好好,我信,我信。”
这时,窗外的晨光已经透了进来,影影绰绰地落在地上,床边的帷幔,也浮着一层细碎的光。
我这才反应过来——天早就亮了。
我一把掀开被子,直接跳下床。青杏被我吓了一下,立刻站起身,不过她应当早已习惯我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
她问:“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了!”我已经往门口跑去,“我要去看小安,看他的猪头!”
刚跑到门边,地板的凉意才提醒我——我还赤着脚。我又倒退回来,胡乱趿上锦履。
青杏已将外衣递来,我一把接过,往身上一裹,便又冲了出去。
身后青杏似乎在喊什么,可她那声音,再急也是细细的,像烟一样,我自然是听不清的。
穿过回廊时,我瞥见廊下一角那两株石榴树,枝头已挂满果子,颗颗饱满圆润。
想来,里面定是塞满了母亲所盼的多籽;只可惜却没能装下父亲所愿的驱邪避煞,否则,小安也不至于三天两头地闯祸、发病。
念及此,我方才满心嘲弄的笑意,便散了大半,被一层隐约的心疼与不安替了去,脚步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我抬脚迈进小安房内时,内厅的门槛——那道我走过无数次、本不算高的门槛——竟生生将我绊了一下。
我一个踉跄,却被人稳稳扶住。
我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在我脑中出现过无数次,又在现实中,一次次重逢的脸:眉若远山,目若朗星;颧骨微扬,鼻梁挺直如削;轮廓清秀,温润如玉。
我还在看他,他也在看我。那一瞬,我从他的眼中,看见与我相似的情意。
“小姐,我终于追上你了!”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这一刻生生打断。
我猛地回神,急忙抽回那只被他扶着的手臂。
他也迅速收手,指尖微紧,似是略有局促,这才整了整衣袖,拱手道:“沈小姐安好。”他的声音清朗,如风过松林,又带着一点温润。
我正要回礼,内间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齐大夫,小儿可有大碍?”
我心中一紧,哪里还顾得上礼数,转身便冲了进去。
床榻边,齐大夫尚在把脉。父亲立在一侧。母亲坐在床头,一手抚着小安被汗水浸湿的乱发,目光紧紧盯着大夫的神色。那样的神情,我从小见过太多次,次次如此。
小安的模样,果真与我梦中一般无二:
眼睑浮肿,几乎睁不开;眼屎混着泪水,将仅存的缝隙也糊住了;嘴唇肿得厉害,上唇压过人中,下唇几乎连到下巴,口水不时从嘴角淌下,落在母亲手中那方细绢帕上。
他大概是痒得厉害,另一只手去抓脸,却被母亲立刻握住,“别抓,听话。”
他不甘心,身子一扭一扭地挣,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别动。”父亲只低低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沉得很,那份威严,是刻在家里每个人骨子里的。小安果然安分了一瞬。
待齐大夫收回手,他又开始不安地动起来,像是在蹭痒,也像是在泄气。
齐大夫起身,向父亲作揖,神色已然轻松,“沈大人,公子所食不多,尚未伤及气道,无碍。”
母亲听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子也微微松了下来。
齐大夫又道:“服三日五味消毒饮,再佐以玉屏风散即可。另配洗剂,可清洗未破之肤,以消肿止痒。期间忌发物,安心静养。”
听到这里,我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这一落,方才那点心疼,忽然又让位给了笑意。我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我。
母亲先是上下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小声道:“怎么穿着寝衣就跑出来了?”
父亲更是直接,衣袖一甩。虽未当场斥责,神色已然不悦。
待小厮送大夫出门,父亲确认人已走远,这才转头看我。
“成什么样子了!”他指了指我的头发、衣裳、脚下,话语里含着怒气,“还当着清允的面。”
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是啊,他方才也在,那我这一身狼狈,岂不全被他看见了……
平日被父母念几句,我早听惯了,并不当回事。可他……我哪一次见他,不是细细收拾过的?偏偏这回……
我正懊恼,清允已走了进来。
他笑了笑,道:“在伯父处听学已有六七年,与沈小姐早已相熟亲近。既如此,何必拘这些俗礼。”他说得自然,语气坦荡。
我听到“相熟亲近”四字时,心已微微一松,待他说完,更是忍不住抿了抿嘴。
果然,他还是那样的人,温柔妥当,话语暖人。
“还笑!”父亲这回是真动了气,“人家清允宽厚,你却更该守礼!还不回去梳洗,再去前厅用饭!”
我不敢再多言,只好行了一礼,退出内室,临出门前,却又忍不住,几步凑到床边。低头一看,“噗——”我又笑了。
小安被我气得不轻,那张本就红肿的脸,竟更涨了一层颜色,几乎发紫,鼻孔因肿胀变小,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两手撑着床,竟要坐起来。
我见势不妙,生怕他真起来揍我,转身就跑。
身后,母亲忙劝:“别跟你姐姐置气,躺好,躺好……”
我刚从内室跑出来,便看见候在外面的青杏。
她立在廊下。晨光正好,从侧面落下来,柔柔地铺在她脸上。
她依旧施着淡妆,只是今日的口脂,较往常更艳了几分,发髻仍用我送她的那支银簪挽着,却在发侧,又添了一枝秋海棠,她的肌肤在花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细腻温润。
她总是起得极早,天还未亮,便已梳洗停当,再来替我整衣理发。
只是今日,我却起得迟,又跑得急,一身狼狈,全让清允看了去。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懊恼。
“顾公子安好。”青杏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她这一声问安,将我的思绪打断,我回头看去。
清允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一笑。
“青杏今日,倒是雅致。”他说着,轻轻抬手,指了指她发侧那枝秋海棠,“这花,衬你很好。”语气不重,却说得极自然。
青杏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她低头一笑,“顾公子过誉。”
清允却未再接她的话,只是转眼看向我,那一眼,比方才更近了一分。
“果然——”他笑了一下,“有其主,必有其仆。”
这一句落下,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是谢他的赞?还是回一句谦词?话到嘴边,却都不合适。
正怔着,一阵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金秋清晨的凉意,我不由打了个寒噤。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被他们同时察觉。
“回去添衣吧。”清允道。
“小姐先回房吧。”青杏也轻声说。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落下。我愈发不自在,像是被什么轻轻围住了一般,只得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逃开了什么,却又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