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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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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次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十四岁,眉目清亮,鬓角微乱,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是长夜未睡的红,是压了太久的红,不是哭出来的,却比哭出来的更难看,更深,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里头渗出来的颜色。
她盯着那张脸,久久地看着。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不认识那张脸了。
那张脸她见过一百次,见过在铜镜里,见过在水面的倒影里,见过在弟弟仰头看她时黑亮眼睛里映出的那一小片。可此刻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盯出一种陌生来,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陌生得让她忽然想问——
你是谁。
你护着他活了九十九世,九十九世,把这副骨头磨成了铁,把这颗心封成了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十四岁的长公主,可你心里装的那些东西,那些死亡,那些火光,那些血,那些被你生生压下去的哭声,它们去了哪里?
姬长歌在镜前坐着,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疲惫。
不是前九十九次那种绷紧了弦的疲惫。是更古老的、更底层的一种疲,是某种东西从她身体里极深的地方漫上来,慢慢淹过她的骨节,淹过她的喉咙,淹到她的眼眶——
她的眼眶,再一次,发烫了。
那热意安静地聚在那里,没有流下来,只是聚着,像一潭被封住的水,无处可去,就在那里,无声地漫着,漫着,将她这双看遍了百世的眼睛,泡得温热,泡得模糊,泡得她再一次看见了弟弟最后那个笑——
哭着笑,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说别心软。
她低下头,将手背抵在嘴边,压住了那个要涌上来的声音,压得指骨泛白,压得整条手臂都绷直了。
那声音还是没有出来。
九十九次,她把它全都吞回去了。
她知道不能有声音。
她知道一旦有了声音,就再也收不住了。
一滴。
两滴。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那方明黄色的锦缎上,洇开,消失。
然后她抬起头。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看到那张脸重新变得清晰,重新变得熟悉,重新变回那双没有温度的、平静的、刀刃一样的眼睛。
外头的世界,还在等她。
陆远道跪在宫门外的风雨里,等她。
那些豺狼虎豹,等她。
这座摇摇欲坠的王朝,等她。
她慢慢站起来。
她将手心里那枚长命锁,重新攥紧了。
那一点金属的重量,贴着她的掌心,贴着那层薄茧,贴着那些百世戎马在骨血里留下的所有印记,凉的,却稳的。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方锦缎。
“明安,“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呼出的一口气,“阿姐去了。“
她转过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天光是从东配殿的窗缝里漏进来的。
漏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云还没有散,那一线光憋在厚重的云层后头,照不亮什么,只是将整个天幕染成一种沉郁的铅灰色,压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压在那些湿漉漉的檐角和廊柱上,压得整座皇城像是刚从水底捞出来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沉甸甸的。
文华殿的金砖地面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姬长歌站在大殿正中,站得很直。
她换过衣裳了,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领口袖口一色的素净,连常日的纹样都去了,只余下衣料本身的光泽,在这铅灰的晨光里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头发束得极高,用一根白玉簪绾住,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唯有领口贴着皮肤的地方,衣襟微微鼓起一点,那是那枚长命锁压在里头。
她没有睡。
眼下有淡淡的青,眼神却清醒。
殿内,文武百官跪了满地。
黑压压的朝服,白花花的帽翎,因为悲泣而起伏的肩背,还有那些从袖中掏出来、抹了又抹的手帕——姬长歌将这一切从眼角扫过去,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辨认那些哭声里掺了几分真、那些眼泪里藏了几分假。
“长公主殿下节哀。“
是陆远道的声音,从跪列最前头传来,苍老,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哽咽的分量拿捏得极准,不多不少,多一分是逢场作戏,少一分显得凉薄,他拿捏了几十年,拿捏得炉火纯青。
“陛下英年,骤遭横祸,令臣等肝肠寸断。皇后娘娘凤驾归位,皇子殿下又先天不足,不幸夭折……“他顿了一下,那一停顿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流动得很快,快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真是天不佑景,令人扼腕。“
殿内哭声更重了一层。
有人趁势接了话头,是礼部的一个侍郎,哭声里带着几分急切,急切得有些藏不住:“陛下驾崩,皇嗣凋零,社稷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殿下——“
“孤知道了。“
姬长歌开口,声音平静,不高,却有一种能让整殿的哭声都静下来的质地,像一把尺搁在案上,不重,却压得所有的东西都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她扫了那礼部侍郎一眼,那眼神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看了一眼,却让那人的后背无端生出一层薄汗,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父皇遇刺,母后薨逝,皇弟夭折,“她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慢得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压了一遍,“一夜之间,三丧并至。孤尚未来得及悲恸,诸位大人便急着议立嗣之事。“
她停了一下。
“不知是大人们比孤更心急,还是这朝堂的规矩,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
殿内的空气静了片刻。
那礼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头叩下去,道了一声“臣失仪,殿下恕罪“。
陆远道没有动,只是将那双老迈而深沉的眼,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在姬长歌脸上落了一落,随即重新垂下去。
他等着。
他是一块老滑石,几十年的风雨磨下来,早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净了,磨得光溜,磨得沉稳,磨得无论什么都打不透,都滑过去。他不急,他从来不急,他知道这个时候急的人都是蠢人,是炮灰,是他手里可以随时推出去试探水深的棋子。
他等着那个十四岁的长公主,等她把这副面具戴稳了,等她把这场朝会的面子撑完了,等她退朝,等她回到她的殿里,等她终于没有力气再撑着——
然后,再说。
朝会撑了将近一个时辰。
立嗣之议,追谥先帝,皇后的梓宫,皇弟的殓葬,还有北境隐隐传来的战报,还有户部叫苦的粮饷,还有工部拖延的堤坝——每一件事都压着,每一件事都要她拍板,每一件事背后都跟着一双眼睛,那眼睛不看事,看她,看她如何接,如何应,如何在这一堆压下来的石头里,显出她究竟是能撑住的石基,还是一碰便散的沙。
她不在任何一件事上露出半分软来。追查先帝被刺一事她张口就定,梓宫的规制她字字合礼,北境的战报她看了一眼便指出其中三处疑点,叫兵部的人当场答不上来,讪讪地退回去重议。
陆远道跪在那里,看着她,看着看着,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收紧了一分。
退朝的时候,他上前了一步。
“殿下,“他躬身,声音里堆着三分忧色,两分叹息,“臣老了,这偌大的朝堂,往后还要仰赖殿下。殿下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尽管开口,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姬长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劳舅舅。“她说,声音里有几分妥帖的温和,温和得像是一个骤遭大难、不得不依附长辈的孤女,“孤年幼,往后朝中诸事,还请舅舅多担待。“
陆远道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浅的弧。
“殿下放心。“
姬长歌颔了颔首,转过身,迈过了那道门槛。
一步一步,脚落在金砖上,落得不紧不慢,裙摆平静地扫过地面,扫出一道舒缓的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像是这不过是寻常一日的退朝,像是她身后没有跪了满地的朝臣,没有那些压在背脊上的目光,没有那一双双正在丈量她分量的眼睛。
穿过抱厦,穿过那段连廊,穿过宫门,穿过影壁——
青雀候在影壁后头,一看见她便迎上来,才开了口,话还没说出来,便猛地住了。
姬长歌在影壁后站住了脚。
她站在那里,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让那堵影壁将她和文华殿里所有的目光都隔开,然后,她慢慢地,将脊背倚上了那堵墙。
青雀看着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下,“青雀低声唤她,“您……“
“没事。“
她说了两个字,然后闭上眼睛。
那两个字说完,她的额头微微蹙了一下,蹙出了一道细浅的纹,那道纹在她眉心停了一息,然后整个人,极轻微地、几乎无声地,颤了一下。
青雀上前一步,伸手去扶,手刚碰上她的手臂,便感觉到了——
那一身素白长袍下头的那条手臂烫得吓人。
绣春阁的寝殿里,帷帐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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