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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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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松开,又紧。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
脑子里有一道声音,是她的,也不像是她的,清清楚楚地说:去。现在去。弟弟还没有被宗谱录名,消息还没有出这道宫门,现在是唯一的时机,错过了这一刻,这一世又会走进那条她走了九十九次的死路。这不过是一次实验,实验成功了,她下一世就能带着弟弟活得更好。
另一道声音,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推过来,推得缓慢,推得无声,推得她整个人坐在妆台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掏空了,掏空了,却偏偏还有知觉,还能感受到那个空洞的每一寸边缘。
他在第三十三次接廊下的雨水,说雨水是甜的。
他在第六十一次靠着门槛,用那双不像八岁孩子的眼睛看着她,把他记得的每一世一笔一画写下来,写完推到她面前,等她对照。
他在第九十九次靠着旗杆坐下去,哭着笑着说——
别心软。
姬长歌的手,停住了。
帕子就压在她的掌心里,轻得像是没有,又重得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陌生,陌生到她看了很久,才慢慢认出来,认出那是自己,认出那双发红的眼睛,认出那道从鼻尖到下颌因为极度克制而绷紧的线条。
她突然惊醒——自己刚刚是想做什么?
她疯了吗?
她没有办法站起来。
她过不了心里那关。
就让她和弟弟再一起活一世吧。
......但是他说他好痛苦,虽然死了很多次,但每次都好痛苦。
她心如刀绞,坐在那里,像一截被人遗忘了的旧木桩,让那盏烛火一分一分地矮下去,让廊外的雨声一阵一阵地漫进来,让那个小小的轮廓在铜镜的边角里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一起——
“殿下。“
侍从慌张地从殿外跑来。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母后的贴身侍女
“殿下,皇子他……他不好了!“
空气静止了。
姬长歌站起来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像是忽然不稳了,像是她脚下踩的不是青砖,而是什么更虚软的东西,往下陷了一寸,陷得她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才扶住了妆台的边角,扶住了,站稳了,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
或者说,她感觉很慢,感觉每一步都迈在什么黏稠的东西里,迈得费力,迈得沉重,迈得她从妆台到门口这短短几步路,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她慌张地跑到母后宫中。
那张红通通的、皱巴巴的脸,此刻失去了那点血色,嘴唇微微发紫,眉头皱着,像是什么东西憋在里面出不来,眉心拧出了一道细细的纹,那道纹,和他第九十九次临死前,靠在旗杆上皱着眉看天的样子,一模一样。
姬长歌的手伸出去,触上他的脸。
还是热的。
但是已经探不到呼吸了。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释然地苦笑着。
命运啊命运,你到底要如何捉弄我呢?
“怎么回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老臣也不知道,“太医的声音在发抖,“方才好好的,突然就……就没了动静,老臣去摸,才发现……“
他没有再说下去。
殿里很静。
静得姬长歌能听见窗外的雨,能听见烛台上那半截蜡烛细微的燃烧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沉上来,沉上来,却沉不出任何声音。
她将弟弟从太医怀里接过来。
他很轻。
刚落地的孩子都很轻,她抱过他不止一次,知道他该有多轻。可此刻这份轻,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轻得像是什么东西抽走了,抽走了里头最要紧的那点东西,只剩下一个空的壳,空的锦缎,空的重量,落在她手臂里,压都压不出任何实感。
她低下头,看着他。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皱着,拧着,只是那点活气,那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细微动静,彻底没了。
她来不及。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做那件事,她改了主意,她放下了那方帕子,她以为她还有时间,以为这一次或许可以不一样,可以再想一个别的办法,可以再等一等,再看一看,至少他们可以一起再活几年,可以——
什么声音都没有。
姬长歌就那样抱着他,站在暖榻边,站在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旁,站在这一场下了整夜的大雨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地坐下去了。
腿上的力气无声无息地撤了,撤得她慢慢地、顺着榻沿滑下去,坐在地上,将他抱在怀里,低着头,用脸贴上他的额头。
那里还有一点余温。
就还剩这一点。
她贴着那一点余温,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细细的,绵绵的,打在瓦上,打在积水里,打在这座大殿的每一处边角,打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音。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堵得她哭不出来,连眼眶都是干的,干得发烫,发涩,发出一种比哭还难受的疼。
她只是那样坐着,抱着他,在那一点一点消散的余温里,坐着,坐着,坐成了一截真正的旧木桩,让那盏灯燃尽,让那点余温散尽,让这个夜彻底地、安安静静地,走向它的尽头。
殿里暗了一分。
姬长歌的眼睫动了一下。
就只动了这一下。
虽然已经失去弟弟九十九次,这一次的荒诞和命运的冷漠还是让她意想不到。
她慢慢转过身,走向那张暖榻,在榻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襁褓。
那方锦缎已经整理好了,整理得很细,很平,将所有的皱褶都抚平了,四角对齐,折边压着,像一件陈列在妆奁里的首饰,摆得妥帖,摆得端正,摆得让任何人进来都看不出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坐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悬在那方锦缎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轻轻落下去,只是搭在锦缎的一角,没有力道,像一片落叶,被风送到了某处,就那样停着了。
窗外的雨声变了,不再是入夜时那种倾盆的势头,变成了一种细碎的、绵密的淅沥声,打在琉璃瓦上,打在廊下的积水里,打出一片朦朦胧胧的、近乎白噪的雨声,将这座大殿围在里头,将她围在里头,像一个无边无际的罩子,将这一刻和外头所有的钟鼓朝更、人声喧嚣都隔了开来。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第三十三次,弟弟十一岁,夏天,下了大雨,他跑去廊下抓屋檐滴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接,接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舌头顶着上颚,那副正色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大事。她当时就站在廊内,隔着一道槛,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接了半天,抬起头,冲她晃了晃那只积了半汪雨水的掌心,说,阿姐,雨水是甜的。
她说,那是你的手心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穿过廊道传出去,把廊下那棵槐树上的一只麻雀都惊飞了。
姬长歌坐在暖榻边,想着这件事,想得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件事,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只是无数个寻常午后里,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细小得在任何一部史书里都不会留下半个字,细小得连她自己,若不是此刻脑子里空了,大约也想不起来。
展开得很细,很慢,细到她能看见雨珠落在他掌心的那一点水花,能看见他晃手时水珠溢出指缝的样子,能看见他仰着脸冲她笑时,眼角那两道浅浅的弧纹——
弟弟每次笑起来,都像母后。
她的手指,在那方锦缎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就这一下。
然后她重新放开,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膝上,掌心朝下,压着膝盖,压着那条孔雀羽裙,压着那一层层锦缎下头她自己的腿。
她的整个身体,从这一刻起,开始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方式,轻轻地颤。
不是大恸,不是号啕,只是极细微的,极压抑的,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已经不知道如何崩断了,只是一直在颤,一直在颤,颤出一种无声的、近乎无形的裂缝。
她低下头。
外头又来了一个内侍,压低声音在殿门外禀报,说陆首辅候着,说诸位大人候着,说天色将明,说朝中大事——
说朝中大事。
是啊,朝中大事。
她想起了那些大事。她闭上眼,把那些大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过得像是在过一道她已经背了九十九遍的题目,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答案,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她知道陆远道要说什么,她知道那些朝臣要做什么,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该走到哪里,每一刀该落在哪里,知道得清楚,知道得透彻,知道得让她整个人,在这片清明里,反而生出一种极深的、无从言说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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