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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外 ...

  •   外间的光透过薄薄的素纱渗进来,将帐内晕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白,像是晨雾还没有散去,像是这场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落着,落进了这间殿里,落进了帐子里,落在那张脸上,落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姬长歌躺在榻上,烧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大约是昨夜,大约是那一夜从头到尾从未停歇的绷紧,从未得到一刻松动,积在身子里,出不去,化成这样一场热,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着,烧得她连睁眼都费力。

      江晚舟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不知坐了多久了。

      他没有说话,他本就不会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着她的手腕,三根手指压在脉上,极轻,极专注,那双眼睛垂着,睫毛投下一道细浅的影子,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药已经煎好了,搁在小几上,热气袅袅地升着,将那一股苦味散在整间殿里。青雀进来添过一次炭,又悄悄退出去了,将殿门虚掩上,将里头的一切隔开,留给那一个坐着的人和一个躺着的人。

      烧得意识浮浮沉沉,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沉进某一片她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的地方,那里有火,有雪,有弟弟各种各样的脸,有他各种各样的死法,一幕一幕地走过来,走过来,走得她整个人都是逃不开的,躲不掉的。

      她动了动,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攥住了什么。

      是一只手。骨节分明,皮肤微凉,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是那种被药汤浸了太久、怎么洗也洗不净的味道,安静地落在她的掌心里,任她攥着。

      她攥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江晚舟没有抽手。

      姬长歌的眉头,松了一点。

      只松了这一点,随即又皱了回去,皱进了那片浮沉的热里,皱进了某一场她逃不开的梦。

      梦里是哪一世,她分不清了。

      那个弟弟的脸,是第三十三次在雪地里仰躺着的那张脸,还是第九十九次靠着旗杆慢慢低下去的那张脸,她分不清,只是看见,只是那些脸一张接着一张地贴近她,贴近,贴近,贴得她整个人退无可退,退到某一堵墙的背后,退到某一片她以为安全的黑暗里,然后发现那里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救不了她——

      “明安。“

      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口,那个名字就那样从喉咙里滚出来,沙的,哑的,带着烧了一夜之后嗓子应有的那种破碎,“明安,你在哪儿。“

      江晚舟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在那片热里漂着,漂得毫无方向,“我找不到你了,你去哪儿了,你……“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泪从眼角淌下去,淌进鬓发里,淌进枕上。

      她哭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那两行泪一道一道地往外淌,淌了一道又一道,像是某处积了太久的水,决了口,就再也堵不住了。

      “我……已经没有弟弟了。“

      那句话说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了,碎得干干净净,碎得连回声都没有,只余下一片空旷。

      江晚舟坐在榻边,低着头,看着她哭。

      他用另一只手,极轻地,将她鬓边散乱的发拂开,拂到耳后,那动作轻得像是抚一片快要散的雪。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那细碎的、间歇的、烧糊涂了才哭得出来的哭声,和窗外廊下不知何处滴落的檐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坠进积水里,发出细小的、近乎空洞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慢慢轻了。

      轻了,浅了,渐渐沉进了昏睡里。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攥得不如先前那样紧了,那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却终究还是没有放开,只是那样松松地握着,像是在睡梦里,还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还不肯撒手。

      江晚舟没有起身。

      他就坐在那里,让她握着,低着头,看着她的脸在烧热里慢慢平静下来,平静成一张睡着了的脸。

      他慢慢低下头,将她那只手,轻轻地扣在自己掌心里,扣稳。

      窗外,那场昨夜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病是第三天退的。

      倒不是真正痊愈了,更像是那股将人烧穿的灼热撑到了某个极限,终于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退得干净,也退得决绝,如潮水般漫天盖地而来,去时寸草不留,只丢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姬长歌轻飘飘地躺在榻上,单薄得仿佛随时能被一阵穿堂风带走。

      江晚舟号脉号了很久。末了,只是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下地。

      姬长歌没吭声,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袭来,逼得眼前的天顶生生旋了大半圈。她死死抠着榻沿,硬是闭眼捱过那阵晕劲,这才站起身。脚下扎稳了,她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侧头对青雀道:“备水,更衣。”

      青雀的眼圈通红。这三天里,她这双眼睛红了消、消了红,此刻听闻主子大好,眼里却没见多少喜色,反倒绞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殿下,您这才刚退烧,府医交待了,总得再宽养几……”

      “孤心里有数。”

      轻飘飘的五个字,没有半分火气,却结结实实地把青雀后半截话全给钉了回去。

      一旁的江晚舟正低头收着针囊。听见这话,他指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那么一瞬,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将那些泛着寒光的银针一根根理进细布格子里。动作极齐,手极稳。

      姬长歌换了身素净衣裳,站在铜镜前理着鬓发。移开目光时,她从镜子的边缘瞥见了江晚舟离去的背影。

      他已经背上了药箱,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寂静。走到门槛边时,他脚步滞了滞,但也只是驻足了短短一瞬,并未回头,紧接着便掀帘隐入了天光里。

      姬长歌盯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竹帘,看了片刻。

      随后,她垂下眼睫,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发丝。

      小几上还搁着没喝完的药渣,苦参的陈苦气味散得满屋都是,浸透了丝履,也钻进了发梢。她就带着这一身挥之不去的药苦味出了门,一路坐轿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案头上的折子已经积了三天。

      三天不上朝,那些本章便一摞摞垒了上来,足足码了两大通,死死压在御案左侧。右侧则搁着几道尚未拟定朱批的草拟,都在等她点头。

      姬长歌在椅后坐定,顺手抄起最上头的一本。翻开,扫过两行,折过去;再翻,再看。她过目极快,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走个过场,可那双深水般的眼里没有半分虚焦,每一行惊心动魄的字眼,都实打实地落进了心里。

      内侍垂手守在殿门口,窥着上头的动静,见长公主迟迟没有传唤的意思,便屏气敛声地退到了廊檐底下。

      空旷的偏殿内,登时只剩下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折子翻到第三摞过半时,姬长歌指尖一凝。

      那是一封兵部的例行军报,盖的是北境的印戳,出自燕北王麾下。落款在十一天前,寥寥几笔,字字写着边防稳妥、互市太平,请朝廷宽心。

      措辞太规矩了,规矩得近乎欲盖弥彰。

      她随手将那封军报搁到一旁,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将这十一天里关于燕北王的所有风吹草动过了个遍——托人辗转递进京的那份礼单,礼单里夹带的三件陆府旧物,还有今天大清早,掌事太监无意间提起的一桩闲话:燕北王门下的幕僚,前两日在京城悄悄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姬长歌微曲起食指,在军报那层粗粝的封皮上轻轻扣了两下。

      笃,笃。

      声音戛然而止。她抽出一支饱蘸了浓墨的细毫,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横平竖直地落下了三个字。

      顾长青。

      翌日,小朝会。

      见驾的地点定在文华殿的东暖阁,地方狭窄,统共也就摆了几张案几和圈椅。两列朝臣肃立,放眼望去不过区区二十来人,却尽是如今执掌六部大权的枢要。

      陆远道稳稳站在左列首位。他穿着一身齐整的仙鹤朝服,连鬓角银发都打理得一丝不乱。他站在那儿,身形不摇不晃,沉静得如同一棵扎了深根的百年古木,不显山不露水,却生生压住了半座大殿的气象。

      姬长歌在上首落了座,先是不温不火地处置了两桩例行公事——太仓陈粮入库的复核,以及礼部刚拟定出来的先帝梓宫停灵期限。

      事情不算大,底下的阁臣们各执一词扯了几句,见长公主点了头,便也顺理成章地附议退下。

      紧接着,姬长歌的话音沉了下去。

      那是个极短的停顿,底下伺候的内侍只当是贵人换气,唯独站在前排的陆远道,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皮微微掀了一下。

      “还有一事,”姬长歌抬眼,语速慢条斯理,声音却砸得极实,“父皇遇刺一案,至今悬而未决。死士从何处调集、幕后主使又是何人,大理寺至今没给孤一个交代。此案不仅关乎先帝天威,更关乎大景的皇室体面,孤看,断没有就此搁置的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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