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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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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歌没有理会。
她知道陆远道的膝盖没有任何问题,那不过是催她的说辞,是一种含蓄的、披着体面外衣的逼迫。她见过太多次了,太熟悉了,熟悉到连他会用哪个内侍来传话、那内侍会站在什么位置、会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她都能提前算出来。
但此刻,她没有力气去算那些。
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弟弟睡觉。
弟弟动了一下。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在旁边,也许只是婴儿无意识的反应,那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蠕动了一下,细软的手臂从锦缎边缘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又抓了抓。
姬长歌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手,那只小得出奇的手,五根手指头细如嫩葱,指甲薄得透光,手心上有一道浅浅的横纹,随着那只手的抓握动作,一张一合。
然后那只手,摸到了她悬在榻边的手指。
婴儿的本能是不讲道理的。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心里压着什么,只是手指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便本能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攥了上去。
那五根细软的手指,将她的食指握住了。
握得很紧,紧得出奇,紧得她几乎感觉到了那种用尽全力的执着,那种刚落地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又无所畏惧的信任。
过往的画面像是决了堤的水,从她的记忆深处汹涌而来,将她淹进去,淹得她站在原地,脚下生根,动弹不得。
她看见弟弟的脸,七窍流血。
那是第二十一次,渡口边,鸩毒发作,那张小脸上的每一个孔窍都渗出深色的血,渗得那张脸面目全非,渗得她认不出他来,只能靠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才知道那是他,才知道那还是她的弟弟。
那双眼睛里,血蒙住了大半,却还在看着她,还在挤出那个笑。
然后那个画面被另一个画面压上来——
大火。
城门洞开,殿宇燃烧,那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城头腾起,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将半片天幕都烧成了惨烈的颜色。她站在城外的高坡上,看着那团火,知道弟弟在里面,知道他是自己点的,知道他坐在那把空了太久的椅子上,一个人,把宫门堵死,亲手将绢帛点燃。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害怕。
她只知道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夜,烧到天亮,烧到她站在城外的腿已经麻了,烧到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劝她走,她都没有动,站到最后,站到那团火慢慢熄成灰烬,站到城头的旗帜换成了另一面。
然后又是另一个画面——
雪地。那小小的一滩血迹,和两只还微微张开的手。
然后是沙场。那份战报上端端正正的字迹,“帝亲率亲卫死守中军,力竭而亡,死时手中犹握佩剑“。
然后是第九十九次营帐里的火光,是他靠着旗杆慢慢滑下去的身子,是他哭着笑着说“别心软“,是他最后那句“我来不及认识你,但我会认得你的“——
姬长歌闭上了眼睛。
她用力闭上,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将它们一幅一幅地摁回去,摁进那个她花了九十九世才堆出来的、足够厚实的黑暗里。
可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指。
那小小的、软软的、用尽全力的手,握着她的手指,一动也不动。
“殿下。“
廊外有脚步声,是个内侍,压低了声音在殿门外禀报,说首辅大人已候了两个时辰,宫门外风大雨急,请殿下体恤,早做决断。
姬长歌没有应声。
那内侍等了片刻,又说,六部堂官俱在,翰林院拟了几道急诏,请殿下过目,请殿下示下,请殿下——
“知道了。“
她的声音从殿里传出去,平静,简短,像一块落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涟漪。
内侍不敢再说,悄悄退了下去。
殿里重新静下来。
姬长歌睁开眼。
她低下头,重新看着弟弟的脸。
那张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脸,在睡梦里蹙了一下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嘴角往下抿了抿,随即又松开了,重新陷进那种懵懂的安稳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九十九场大火,不知道那九十九次的血与土,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史书里被写了多少次又被划去多少次,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次,只是为了护着他活下去。
他只知道有一个温热的手指,被他握在手心里。
姬长歌慢慢蹲下身,将脸靠近他,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那口细小的、带着奶腥气的暖意,蹭过她的鼻尖。
她就那样蹲着,闭上眼睛,让那口暖意一次一次地蹭过来,像是在记什么东西,记得很仔细,很慢,一下一下地,把那个细节刻进骨血里。
然后她直起身,将那只握着她手指的小手,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醒他。
殿外,廊下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曳着。
那盏灯笼的光晕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个模糊的、随风摆动的光圈,映在姬长歌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到她身后的墙壁上,和那满墙的暗沉融在了一起。
久到廊外有轻微的动静,不是内侍,脚步声太轻,轻得几乎没有,像是有人在廊下站了许久,只是站着,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药炉的火早该熄了,这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该散的早散了,唯有那一个,还守在那里。
江晚舟不会说话,所以他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廊下,隔着那扇虚掩的殿门,和她之间隔着整整一殿的距离,沉默地在那里。
姬长歌没有让他进来,也没有叫他离开。
殿里只剩下那一盏灯了。
烛火矮了又矮,将四壁的影子压得越来越沉,压得整间殿都像是在慢慢往下陷,往某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的地方陷下去。窗外的雨声细了许多,不再是入夜时那种排山倒海的势头,只是淅淅沥沥地落着,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廊下的积水里,落在这个将尽未尽的长夜里。
青雀睡着了。
姬长歌站在榻边,看着那个襁褓,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一首歌。
不知道是哪一世学来的,大约是某一次,弟弟还小,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缠着她要听故事,她讲完了故事,他还不肯睡,她便哄他,哼了这么一首歌。是民间的曲调,旋律极简单,简单得像是随口拈来,词也平白,说的不过是月亮、屋檐、归家的人,没有什么深意。
可弟弟极爱听。
每次她哼到一半,他就会把眼睛闭上,睫毛轻轻地颤着,呼吸慢慢匀下去,嘴角带着一点含糊的笑,睡得极沉。
后来那首歌她哼过很多次,哼到他从孩子长成少年,哼到他出征前的夜里,哼到他最后躺在她怀里回不来的那些时候。
她以为她早就把那首歌忘了。
可此刻,那个旋律,忽然就从她胸腔里浮上来了,不请自来,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得像是昨日。
姬长歌慢慢蹲下身。
她靠近那个襁褓,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弟弟睡颜上每一根细软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他细小的呼吸,一下一下,温热地漫过来。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声,低到只有她和他之间这一点距离,才能听见——
她唱起了那首歌。
旋律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淌,淌得比任何一次都慢,淌得她自己的胸腔在那旋律里一点一点地发紧,发酸,发热,发出一种她压了九十九世都没能压住的钝响。
弟弟在那歌声里动了动。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舒展了一下,眉头松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将整个身子都往那声音的方向偎了偎,细小的手臂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姬长歌看着他,继续唱。
她的眼眶,在这一刻,终于湿了。
不是哭,没有声音,只是那个热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漫过她的眼睫,悬在那里,一直悬着,悬得她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了,模糊成一片温热的、晕开的光。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将襁褓交到太医手中,回了自己的房间。
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盏灯了。
姬长歌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的脸,映出她手心里那方叠得整齐的帕子。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久到青雀在暖榻边靠着睡着,久到廊外催命的内侍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久到那盏蜡烛从一指长燃到了半指,烛泪顺着烛台一路淌下去,在台座上凝成一小滩白色的硬壳,不动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方帕子。
那是一方极普通的素帕,月白色,没有绣花,没有纹样,连她的名字都没有,是青雀昨日随手搁在妆台上的,搁在那里,她随手拿了,就一直拿着,拿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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