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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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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歌跪在他面前,手按着他肩上的箭杆,试图止血。
血止不住。
她知道止不住,那支箭射得太深,她不是大夫,没有江晚舟的手,没有那些能叫人活命的银针与汤药。她只是跪在那里,用手掌死死压住那个口子,压得指节发白,压得掌心发麻,压得她自己的手背上都渗出了汗,可血还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过她的指缝,涌过她的手腕,涌进她袖口的锦缎里。
“阿姐。“
弟弟叫她。
声音是平的,出奇的平,平到不像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该有的声音,倒像是某个寻常的傍晚,他坐在槐树下,随口唤她过去看什么东西。
姬长歌没有抬头,只是把手压得更紧了一些。
“阿姐,“弟弟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一丝哑意,“你看着我。“
她不想看。
她知道如果她看了,她就会看见他的眼睛,看见那双从第一次落地就没有变过的眼睛,然后她就会知道这一次又完了,又是同一个结局,又是同一场大火,又是同一具她护不住的身体。
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弟弟那时已经三十一岁了。
这是他们在第九十九次活得最久的一次,久到弟弟的眉眼间有了风霜的痕迹,久到他的鬓角生出了两三根细白的发丝,久到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在槐树下追蝴蝶的圆脸孩子,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经历过血与火的男人。
然而此刻,那张被岁月与战事磨砺过的脸上,却浮着一种她极陌生的神情。
那不是绝望。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临死前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的东西。
释然。
他在笑。
是真的在笑,眼角有细纹因为这个笑意而舒展开来,眼眶里却同时蓄着什么,在火光里泛着光,像是窗纸被烛火映透时,那种薄薄的、温热的、随时会破的亮。
“九十九次了,“他说,声音很低,带着血腥气,却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晰,像是怕她没听见,“阿姐,九十九次了。“
“我累了。虽然已经死了很多次,但是每次都还是好痛啊,阿姐。”
姬长歌盯着他,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有动。
他顿了一下,仰起头,看了一眼帐顶那个被火舔出来的破洞,透过那个洞,能看见外头漫天的烟与火,和远处催命的鼓声。他看了很久,慢慢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阿姐,“他说,“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从腰间摸出了那柄匕首。
那是姬长歌给他的,十年前亲手递给他的。皮面磨损了大半,刀刃却一直保养得很好,这十年里不知被他磨过多少次。
他把那柄匕首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过来,刀柄朝前,递向她。
姬长歌的手,僵住了。
“明安——“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她,声音平稳,没有颤,“阿姐,你听我说完。“
她闭上嘴,看着他。
“九十九次,“他说,“每一次的结局,大景为什么撑不住,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每一次,只要我还活着,那些人就有借口,就有旗帜,就能把大景的力量一分再分,分到连拓跋兀打来都没有人能拧成一股绳去挡。“
他说着,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柄刀,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刀背。
“软肋,“他说,“阿姐,我是你的软肋。我知道的,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你每一次在朝堂上下不去手,每一次在该狠的地方留了余地,每一次被人拿捏——都是因为我。因为他们知道你有我,知道你不能让我出事。“
姬长歌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话来。
那些话每一句她都听得懂,听得懂每一个字,懂得懂每一层意思,却还是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往她胸口划,划得整整齐齐,划得她站在原地,连动都不能动。
“所以,“他把那柄刀推得更近了一些,“阿姐,下一次,等我刚落地,等天下人还不知道我存在,等名字还没入宗谱、嫡血的消息还没散出去的时候——“
“不要说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才是这点声音。
“阿姐。“
“我说不要说了。“
弟弟沉默了片刻,然后没有听她的,继续说——
“下一世,不要让我出生。“
营帐里忽然静得出奇。
外头的鼓声还在,喊杀声还在,火还在烧,可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极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东西,传进来时已经没了力道,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轰鸣。
姬长歌跪在那里,看着他手里那柄刀。
“你藏在暗处,“弟弟说,声音越来越低,力气越来越少,但那语调却越来越平稳,像是每一个字他都想清楚了才说出来的,“你替我活,替我去救大景。集权,削藩,练兵,北伐,你比我更懂怎么做,你有九十九次的经验,你一个人,比朝堂上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更懂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
他停了一下,咳了一声,咳出了一口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头慢慢靠向身后的旗杆。
“反正,“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却真实,“大不了再重生一世,也不差这一次了。“
姬长歌的眼眶,在那一刻,终于开始发烫。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来,久到她以为那个东西已经在某一次彻底干涸了,此刻却忽然涌上来,涌得她眼眶发酸,发热,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憋在后面,死命地往外顶。
“明安,“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细碎地碎了,“你知道我做不到的。“
“你能的,“他说,“阿姐,你是这世上最能做到难事的人,我知道。“
“不。“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下来,淌过他脸上的血污与烟灰,淌过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刻深的纹路,落进黄土里。
可他还是笑着。
就那样哭着笑着,说——
“阿姐,别心软。“
“明安。“
“替我记着就好,“他轻声说,“我不需要别的。阿姐,你替我活着,比我自己活着更值。“
他的声音在这最后几个字上,低得几乎只剩下气息。
那柄匕首还握在他手里,刀柄朝前,一直对着她,没有收回去。
姬长歌跪在那里,看着那柄刀,看了很久很久。
外头的火光越来越亮,烧穿了帐顶,将满地的阴影铺成一片炽烈的橘红。鼓声又近了一层,近到她能感觉到那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传进她的膝盖,传进她的骨头里。
她慢慢地,伸出了手。
手指碰到刀柄的那一刻,她感觉到弟弟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失血过多,是力气快撑不住了,是这具身体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走向它在这一次的终点。
她握住了那柄刀。
弟弟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靠着旗杆,抬起头,看向帐顶那个破洞,看向那片被大火照红的天,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阿姐,“他最后叫了她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要散的烟,“下一世,我来不及认识你。“
“你要好好活着。“
那个夜晚,大景第九十九次倾覆。
姬长歌握着那柄刀,坐在燃烧的营帐里,坐到火把她也烧进去,坐到那片橘红的天慢慢暗下去,暗成一片彻底的、没有声音的黑。
然后她重生了。
第一百次。
暴雨,产房,血腥气,弟弟的哭声。
她睁开眼睛,将那柄匕首的记忆、那句“别心软“、和那双流着泪却笑着的眼睛,一并压进了胸腔最深处,压得密不透风,压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然后她站起来,接住了那个孩子。
夜深了。
坤宁宫的正殿里只剩下一盏灯。
产婆们散了,宫人们散了,那些端盆拧巾的、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随着子时的更鼓声渐渐稀落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长廊深处。偌大的殿里只剩下姬长歌,和青雀怀里那个已经哭哑了的婴儿,和窗外还未停歇的雨。
青雀抱着弟弟,坐在暖榻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终究没撑住,靠着榻沿睡了过去。
殿里静下来了。
静得可以听见弟弟细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细如蚕丝,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姬长歌站在榻边,低着头,看着那个襁褓。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外头还有人,她知道。陆远道跪在宫门外的风雨里,跪了大半夜了,身边跟着一串朝臣,个个都在等她出去,等她带着那个孩子出来,等着走完那些必要的程序——哭,叩首,山呼,然后各怀鬼胎地散去,等待天明后新一轮的博弈。
有内侍来报过两次了,说首辅大人跪了太久,膝盖不好,请殿下宽宥,早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