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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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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什么。“她问。
弟弟看着她,把嘴唇抿了抿,说:“我记得第三次,阿姐你在承乾宫的廊下罚跪了一夜,第二天膝盖上都是血,还不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正殿。“
“我记得第十一次,我死的时候是在雪地里,我看见阿姐跑过来,跑得很快,但还是没来得及。“
“我记得第十九次,出征前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站在城门洞里,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记到死。“
他说完这些,停了下来,用那双不像八岁孩子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姬长歌坐在那里,没动。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了一声,油灯的火苗颤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那天夜里,姐弟二人把所有侍从都打发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一盏油灯,和满地铺开的纸张。
弟弟把自己记得的每一世,一笔一划地写下来,写了整整两张纸,写完之后推到她面前,看着她看。姬长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将那两张纸压在了自己那摞纸的最下面,提起笔,开始在新的一张纸上写。
她把自己记得的,也写了下来。
写了三张,又加了一张。
两人把各自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就着那一盏油灯,一页一页地对照,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哪一世弟弟是怎么死的,哪一世她走了哪步棋,哪一步棋产生了什么结果,哪个结果又引出了哪个新的死局。
对照了大半夜,得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
弟弟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阿姐,所以问题不在于我坐不坐那把椅子。“
“问题在于我活着。“
姬长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一夜,他们在那间起了火的阁楼上——油灯打翻了,烧着了桌角的纸堆,弟弟拿袖子扑了半天没扑灭,姬长歌泼了半壶冷茶上去,才把火压住,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就着那片焦糊的气味,将接下来的几十次,当作一道题,开始解。
变量是弟弟。
常量是嫡血,是礼法,是那些趋之若鹜的野心。
既然嫡血抹不掉,礼法破不了,那就只能改变弟弟本身。
让他们无法利用。
怎么让他们无法利用?
弟弟在纸上写——废。
第六十二次。
那一次,他们给弟弟做了哑。
用药压住声带,让人说不出话来。对外的说法是幼时高烧伤了嗓,大夫束手无策,此后哑了,再无声息。
哑子不能发号施令,哑子不能颁布诏书,哑子坐上皇位,等同于一块木头,世家最怕的是什么,怕的是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有嘴有手的人。
姬长歌以为这次或许能成。
三年后,燕北王起兵了。
他的檄文写得冠冕堂皇,说先帝嫡子虽哑,然血脉正统,岂可以残疾废黜,今奉嫡皇子为帝,清君侧,诛奸佞,还大景朗朗乾坤。
哑不哑,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说话的皇帝,他们要的是那个名分,那个正统的壳子,那个可以套在任何一具身体上、用来招兵买马的旗帜。
弟弟被燕北王的人从姬长歌手里抢走了。
抢走的那天,弟弟被人反绑着双手,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了然,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习惯了,不再觉得意外。
他没有办法喊她,哑了,喊不出来。
那是那一次,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画面。
第六十四次。
既然哑不行,那就疯。
弟弟自己提的这个方案,神情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说,阿姐,下一次,我们让我装疯。
疯子不能理事,疯子口出胡言,疯子坐上皇位,等同于一面破旗。
姬长歌看了他很久,点了头。
那一次,弟弟从三岁开始装疯。装得很彻底,见人就躲,躲不掉就咬,在地上滚,对着墙说话,将整个人扮成一团彻底废掉的烂泥。她亲眼看着他把自己演成那副模样,看着他在旁人面前疯疯癫癫、口涎横流,看着他把那双与生俱来的清亮眼睛藏进一副呆滞的壳子里。
她看着他,胃里像是被人攥住,拧了一下,什么滋味都有。
然后平南王起兵了。
平南王比燕北王更务实,他的檄文里只有一句话——嫡皇子患疾,不堪大用,宜奉宗室贤王以正大统。
他用的不是弟弟,他用的是弟弟的存在——用弟弟的“废“来论证现任帝王的不合法,用弟弟这个活着的嫡皇子来撬动朝野对正统的疑虑,进而师出有名地起兵,将整个大景搅进一场旷日持久的内耗里。
弟弟的死活,他们其实并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是弟弟活着这件事本身。
那一次,弟弟死于乱军之中,死状很难看,姬长歌没有赶上最后一面。
第六十七次。
送去蛮族。
这个方案是姬长歌提的,提出来的那一瞬间,她自己也沉默了很久。
把弟弟送去拓跋兀那里,当质子,当棋子,当任何人都行,只要离大景的权力中心足够远,那些野心家就无从借力。蛮族不认什么嫡庶礼法,不认什么正统血脉,在他们眼里,弟弟不过是一个可以拿来要挟大景的人质,没有拥立的价值。
那一次,弟弟十岁,以极隐秘的方式送进了北境。
姬长歌送他出城的那天,天色阴沉,北风很大,把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弟弟坐在马车里,临走前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挥手,只是看。
然后车帘落下,马车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然后大景在第三年爆发了继承之争,声势浩大,打到连拓跋兀都坐不住了。
拓跋兀是个极聪明的人,聪明到他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他手里握着的那个孩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值钱。一个活生生的大景嫡皇子,是比任何一支军队都更锋利的一把刀。
他将弟弟送了回去,送到了正在内乱的大景朝堂上,送到了那些等待已久的世家手里,然后在大景自相残杀的时候,从容地从北境破关而入。
弟弟那一次死于乱箭,死在拓跋兀的军队破城的前一夜。
是世家杀的,怕他落入蛮族之手,成为拓跋兀更大的筹码。
六十二次到七十次,他们试了九种方案。
哑,疯,残,病,出家,远遁,入赘,换籍,送蛮。
没有一次成功。
每一次,那些方案都被现实以不同的角度撕碎——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的对手从来不需要弟弟本人,他们只需要弟弟这个概念,这个嫡血正统的符号,这面可以随时扛起来招摇过市的破旗。
活着的嫡子,永远都是一根引线。
七十次之后,他们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重新铺开,将每一次失败的原因,一条一条写在旁边,写完之后,两个人对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很久。
弟弟先开口:阿姐,你看,无论我怎么变,我只要活着,就是个把柄。
他停了一下:所以问题不是我怎么活,而是我能不能活。
姬长歌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她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从第六十次在灵前坐了三天的那个夜晚,她就已经知道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弟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发出了一声几乎无声的、钝重的碎裂声。
“阿姐,方法只有一个。”
姬长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春天落了一地白花,被晚风吹得簌簌轻响,像是什么人压低了声音,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很想把窗子关上。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窗边,让那晚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凉了她的袖口,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她眼眶微微发酸,却什么也没有流出来。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槐树。
他们两个就那样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弟弟是真的说不了话,而姬长歌,是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弟弟慢慢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就像小时候那样,像那些坐在槐树下、听虫鸣听犬吠的平静夜晚里,他总是那样拉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叫她阿姐。
姬长歌低下头,看着他握住自己袖角的那只手。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
第九十九次。
那一夜,营帐烧起来的时候,弟弟已经站不住了。
他靠着中军的旗杆坐下去,左肩的箭还没拔,血顺着甲胄的缝隙一路淌下来,将他身下的黄土染成了黑色。外头的喊杀声近得像是就在帐门口,火光把帐布烧穿了好几个洞,橘红色的光从那些破洞里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