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见茵知霜亭

53、第 53 章 可

　　可这份落寞仅仅萦绕瞬息，很快便被一股执拗的坚定取代。

　　舒情迅速敛去眼底的怅然，重新抬眸，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御座：“臣知晓宫外吃食自由、烟火热闹，入宫之后便再无这般随性。但臣并非只会寻吃寻喝，臣自幼爱吃，便跟着家中厨娘耳濡目染，习得一身厨艺，各色甜口小食、清润羹汤、市井点心，臣皆能上手烹制。”

　　他微微挺直脊背，语气愈发坚定，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纯粹执拗：“若陛下肯容臣入宫，只需赐臣一间小小厨房，无需奢华规制，寻常锅灶厨具便可。宫外百味虽好，臣亦可亲手研习、日日翻新，为陛下烹制适口膳食、解理政劳苦。宫外烟火难得，臣便将烟火，带进深宫之中。”

　　姬长歌静静听着，眸底的淡淡笑意彻底漾开，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

　　一旁候命的宫女即刻上前，双手恭敬捧出一方雅致彩色锦帕，轻轻递至舒情面前。

　　看着眼前熟悉的入选锦帕，舒情眼底瞬间重新亮起光亮，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眉眼弯弯，漾开清甜纯粹的笑意，整个人又恢复了鲜活灵动的模样。

　　他郑重抬手接过锦帕，指尖小心翼翼攥着柔软的丝缎，规规矩矩跪地叩首，嗓音清亮软糯，满是真切的欢喜：“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日日研习膳食，不负圣恩！”

　　礼毕起身，他垂首立在队伍末端，眉眼明媚。

　　队伍里的陈长安悄不做声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舒情，应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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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场甄选落幕，一众新晋入选公子随内侍有序退出大殿。一路穿过层层宫阙、墨黑长廊，踏过巍峨白玉阶，直至踏出厚重宫门，舒情依旧恍若置身幻梦，心神飘飘渺渺，脚下都像是踩着绵软的云。

　　他至今仍未回过神来，兀自回想方才殿中一幕。往日里他虽爱说话，却从不敢在尊长面前放肆多言，更遑论庄严肃穆的御前大殿，面对执掌天下的少年帝王。可方才不知为何，自他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悄悄抬眸望了姬长歌一眼，心底的拘谨忐忑尽数散去，话匣子如同骤然被打开，心底积攒的细碎趣事、熟知的京城风物，一股脑儿尽数倾诉而出。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步步斟酌，只是随心而谈，细数烟火吃食，这般放肆自在的御前应答，连他事后回想都觉得难以置信。可掌中柔软精致的彩色锦帕真切温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场破格入选的殊荣，并非梦境。

　　府中候命的马车早已在宫外街巷等候，舒情敛了敛心神，弯腰登车落座。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宫外往来人流，车轮缓缓滚动，载着他往家中方向驶去。

　　路途行至半途，耳畔忽然传来噼啪清脆的炸响，一串热闹的鞭炮声穿透街巷，轰然炸开，硝烟伴着细碎红火气息随风漫开，喜庆喧闹，直直撞入耳膜。

　　舒情微怔，随即心底了然，定是家中得了他入选的消息，早早备下鞭炮庆贺。

　　他家本就算不上高门望族，父亲只是吏部六品主事，位列六部却只是中层闲职，不掌实权、俸禄清贫，门第清寒无比。因此一家人并未住在京中权贵云集的深宅大院，只有一处坐落于寻常市井街巷的小宅院，青砖灰瓦、小院疏篱，朴素清静，烟火气十足，在遍地朱门广厦的京城中，平凡得毫不起眼。

　　也正因家世普通、无门第依仗，身为家中次子的舒情，才比一众世家子弟更迫切想要借着大选翻身，搏一份安稳前程，为自己、为家门挣几分体面。

　　马车缓缓停稳，刚一落定，舒情便掀帘下车。抬眸望去，自家小小的宅院门口早已热热闹闹聚满了至亲家人，人人眉眼噙笑，翘首以盼，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鬓发微染风霜的舒父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为官的拘谨肃穆，素来沉稳的眉眼间藏不住真切的欣慰与骄傲，静静立在门前正中等候爱子归来。舒母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时不时抬眸望向街巷来路，眼底满是牵挂与如愿的欢喜。

　　大姐立在一侧，气质大大咧咧，真心为自家弟弟的顺遂前程欢喜雀跃；尚且稚气未脱的三妹挤在人前，满脸好奇，踮着脚尖不停张望，满心都是少年人的鲜活热闹。

　　最是灵动可爱的是年仅六岁的四弟。他年纪尚幼，懵懂天真，全然不懂何为御前大选、何为入宫侍奉，更不知这场入选是改换家门的殊荣，只听得家中长辈念叨，今日哥哥归来家中大喜，有吃不完的糖果和糕点。小小的人儿便从一早守在门口，日日期盼，此刻依旧踮着脚尖，晃晃悠悠朝着路口张望，澄澈的眼底盛满了对甜食的纯粹期待。

　　待看清舒情的身影，一家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绽开，无人多言，却处处是温情。众人簇拥上前，热热闹闹将风尘甫归、眼底含喜的舒情稳稳迎进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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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陈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陈长安乘马车归府时，朱漆大门前静悄悄的，没有簇拥的家人，没有喧闹的鞭炮，唯有两尊石兽静静伫立，衬得整座府邸肃穆端方。他入宫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有人因此惊喜或是惊讶。府中上下无人特意等候，只有他的母亲一身端庄素雅的常服，立于廊下静静等候。

　　陈夫人上前一步，神色温和端庄，无过分欣喜，唯有妥帖的关怀。她抬手轻轻示意，带着归家的男儿缓步向内院走去，沿途花木清幽，小径雅致，落针可闻。

　　“教引公公明日便会入府授课，教习你宫规礼仪、御前分寸。”陈夫人步履从容，沿途轻声细细嘱咐，语气沉稳审慎，“这些公公虽为下人，可常年居于深宫，通晓宫廷百态、明暗规则，往后更是与你一同在宫中起居侍奉之人。你初入深宫，阅历尚浅，万万不可自持世家身份轻慢于人，需谨守礼数、以礼相待，谦和处世，方能少生是非。”

　　陈长安垂眸聆听，神色温润恭顺，应答得有条不紊：“孩儿知晓，谨记母亲教诲。”

　　母子二人并肩穿行庭院，方才行至月洞门处，恰好与一道匆匆步履撞了个照面。

　　来人正是陈府次女陈常意。她一身步履匆匆，显然是正赶着去往父亲书房的方向。狭路相逢，她脚步微顿，抬眸看向身侧归来的弟弟，淡淡颔首：“长安，恭喜你顺利入选，得偿所愿。”

　　陈长安亦依礼颔首回谢。无需多余寒暄，颔首致意过后，陈常意便匆匆移步离去。

　　告别二姐，母子二人不多时便抵达陈长安的独院。院内清净雅致，窗明几净，下人们早已提前备好晚膳，整齐摆放在卧房桌案之上。

　　桌上膳食极为精致考究，却分量极少。一盘清爽入味的凉拌黄瓜，摆盘规整清新，解腻爽口；一盅文火慢炖的鸽子汤，汤色清亮温润，滋补清润，无半分油腻。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菜式。纪念以来，为保体态端雅、容貌清俊，陈家对陈长安饮食素来管束严格，少油少腻、严控分量，早已成了刻入日常的规矩。

　　陈夫人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静静看着他用膳，目光温和却藏着审慎考量，待他吃到一半，才轻声开口问询：“今日大选入宫觐见，朝堂深宫规矩森严，可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或难以应付之人？”

　　陈长安夹菜的动作微顿，抬眸轻声应答，语气平和无波：“倒无太多意外波折。此番参选之人皆是京中俊秀，各有所长，才情风骨皆不容小觑。”

　　他略一思忖，如实将心中要紧之事道出：“唯有一事值得留意，新上任兵部侍郎的义子，名唤明安，与孩儿同批觐见。此人容貌平平、无出众才情，家世亦不算显赫，却得陛下沉默审视之后破格留用，圣心似乎颇为看重于他。”

　　“明安？”

　　这名字入耳的刹那，陈夫人眉宇瞬间微蹙，神色骤然沉敛几分。她下意识放低了声线，语气褪去温和，多了几分凝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纹样，垂眸默然思索片刻。

　　她久居京中、深谙朝堂势力纠葛，对朝中官员脉络、人事牵扯了然于心，稍一思忖便洞悉其中不妥，缓缓开口叮嘱：“此人绝不简单。寻常无名无势、无才无貌的义子，绝无可能在御前沉默试探之后逆势入选，背后定然藏有隐秘牵扯与旁人不知的布局。”

　　抬眸看向自家儿子，她语气郑重再三告诫：“你日后入宫处世，切记与此人保持分寸、远离距离，不可深交、不可攀附、亦不可轻易招惹。安分守己，避开他身边的所有是非纠葛，方能安稳立足。”

　　陈长安闻言，无半分疑惑追问，全然信赖母亲的眼界与判断，只是温顺垂首，恭谨应下：“是，孩儿谨记母亲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