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见茵知霜亭

52、第 52 章 姬

　　姬长歌眸光微深，思绪飞速流转。她清晰记得，这位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是霍镇城一路破格举荐上来的人。霍镇城手握北疆兵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武将重臣，此番将一个顶着她弟弟名讳的义子推到大选之中，送到她的眼前，究竟意欲何为？

　　姬长歌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心底却无半分怯意。

　　她倒要好好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又打算借着这个“明安”，布下怎样的棋局。

　　心念起落不过瞬息，姬长歌面上神色未露分毫，依旧淡然沉静，无人窥探出她心底的波澜。片刻后，她微微颔首。

　　一旁侍立的贴身宫女心思剔透，常年随侍御前，早已深谙圣心，瞬间领会了她的隐晦旨意，立刻轻步上前，双手捧着一方精致的彩色锦帕，递到跪地的明安面前。

　　一旁侍立的贴身宫女心思剔透，常年随侍御前，早已深谙圣心，瞬间领会了她的隐晦旨意，立刻轻步上前，双手捧着一方精致的彩色锦帕，递到跪地的明安面前。

　　彩帕流光，纹样精致，是实打实的入选圣谕。

　　阶下其余待选公子皆是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眸侧目。谁都未曾料到，这位样貌平平、毫无出彩之处的少年，竟能在圣上长久沉默之后，顺利入选，一时间众人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

　　跪地的明安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顿，垂落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喜色与释然，随即便尽数敛去，恢复了方才恭谨谦卑的模样。

　　明安抬手恭敬接过锦帕，指尖触到微凉的丝缎，语气恭顺有度，字字规整：“臣，谢陛下隆恩。”

　　舒情差点都要惊叹出声了。

　　上一批见到的拿着锦帕的人，要么容貌出众，要么气质出尘，这个明安有什么本事，不仅长相平平无奇，声音也不算好听入耳，家世嘛，也就是个义子罢了，凭什么能入选？

　　论样貌、论才情、论出身，他样样不出挑，甚至在一众世家俊秀里处于末流，偏偏能在圣上久久沉默之后逆势入选，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众人心底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圣心当真难测。世人皆以为大选看容貌才情、家世品性，可今日看来，陛下的取舍标准，从来都不在世俗常理之中。

　　有人暗自忌惮，有人心生茫然，也有人愈发谨慎，不敢再凭表象揣测圣意。

　　殿内沉寂片刻，御前内侍再度迈步上前，清朗的唱报声划破殿中静谧：“户部侍郎嫡子陈长安，年二十。饱读诗书，精通礼乐，善笔墨辞章。”

　　话音落定，陈长安稳步出列。

　　他一身锦袍，衣料素雅精致，绣着细碎云纹，行走间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如玉，不疾不徐，无半分局促躁动。不同于旁人或是刻意谄媚、或是紧绷拘谨，他周身自带一股温润书卷气，清润雅致，泰然自若。

　　行至御前，他端正跪地，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头颅微垂，礼数规整得体，声音清和温润，字字清晰，无半分颤抖：“臣男陈长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位之上，姬长歌抬眸淡淡望去。

　　不同于明安的刻意谦卑、藏锋隐忍，陈长安的端正，是世家诗书浸润出来的体面与涵养。他容貌清俊温润，眉眼干净澄澈，气质谦和有度，不见少年人的浮躁张扬，也无刻意讨好的卑微谄媚，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止于度。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

　　贴身宫女即刻会意，上前递出一方雅致的彩色锦帕，端送至陈长安面前。

　　陈长安眼底无半分狂喜躁动，唯有一抹淡然的平静。他恭敬抬手接过锦帕，指尖轻触丝缎，语气依旧清和恭谨：“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侍奉。”

　　礼毕，他从容起身，退至一侧垂首立好，身姿依旧端正温润，不争不抢，安静稳妥。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舒情心想，这位的家世，就算是个容貌丑陋的男子，也定能入选。

　　更不用说这位陈公子看上去饱读诗书，样貌又好，若选秀也能排个名次，那他夺得第一也是很有可能的。

　　队列末尾，仅剩舒情一人静静伫立，等候最后觐见。先前接连两人顺利入选，他心底的浮躁渐渐被紧张取代，不自觉屏住呼吸，双拳微微攥紧，再不敢肆意张望、妄自揣测圣心。

　　这一批人倒是佼佼者众多。

　　紧随陈长安之后出列的朱俞，天生一副好歌喉，清音婉转、余韵悠长，一曲清歌入耳，温润治愈，抚平了殿内连日紧绷的肃穆气氛。姬长歌听罢眸色微柔，难得露出几分松弛之意，当即颔首留用。

　　而后觐见的宋天星，则精通星象卜算之术，观星辨运、推演事理，言辞通透、逻辑缜密，说起话来幽默风趣，引得姬长歌颇多兴致，稍作问询考量，便直接下旨将其留于宫中。

　　短短片刻，数人接连落定前程，唯独最后一位郑阳，成了整批人里唯一的落榜之人。

　　郑阳出身宰相旁支，是妥妥的世家远亲，靠着家族荫蔽勉强获得参选资格，自身却毫无半分出彩之处。容貌平庸寡淡，无半分俊秀灵气；胸无点墨、不通诗书礼乐，无一技之长傍身。平日里自诩习武，可拳脚功夫也只是市井三脚猫的粗浅把式，花架子居多。

　　御前问询之时，他应答支支吾吾、言语浅薄，问及才艺更是束手无策，局促得满脸涨红，立在殿中格格不入。

　　高位之上，姬长歌静静看他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无需半分迟疑，姬长歌轻轻摇了摇头

　　一句话，便定了他的结局。

　　郑阳瞬间脸色惨白，身形一晃，眼底的希冀尽数碎裂，难堪与失落瞬间席卷全身。他不敢辩驳，也不敢多言，只能狼狈跪地谢恩，捧着内侍递来的素色宫花，垂头丧气、步履仓皇地退出大殿，身影落寞至极。

　　至此，同批五人，四人留宫，一人落选。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最后一名待选之人身上。

　　御前内侍抬眼确认位次，朗声唱报：“吏部主事次子舒情，年十八。”

　　吏部虽位列六部，但主事仅是六品中层闲职，不掌实权、门第清寒，在满殿公侯世家、高官嫡子之中，舒情的家世算得上最不起眼的一档。

　　舒情天生长了一张谁看了都会赞叹的脸。肌肤白皙干净，眉眼软嫩温润，瞳仁清亮剔透，透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天真，看着乖巧又无害，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无半分急于攀附的市侩气。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收拢，落至舒情身上。

　　舒情依礼上前，想着家里教过的样子，跪地行礼，嗓音清亮软糯：“臣男舒情，拜见陛下。”

　　姬长歌看向他，眸色也微微一动。

　　内侍官看姬长歌好像还挺感兴趣，便开头主动问道：“有什么特长吗？”

　　跪地的舒情抬了抬眼，十分大胆地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的皇帝，见圣上神色平和，胆子顿时大了几分，话痨性子彻底展露，认认真真、一脸诚恳地继续说道：“臣生来愚钝，各样雅艺皆学不通，唯独生性爱吃、善寻吃食，京城大小街巷的吃食铺子，臣几乎尽数走遍，每家风味、特色吃食皆了然于心。”

　　他说起吃食，眼底瞬间亮起火光，原本乖巧天真的眉眼愈发鲜活，语气雀跃又真诚，全然没有御前拘谨的模样，仿佛只是寻常与人闲谈趣事：“陛下连日理政、又刚经南征归来，定然劳心费神、胃口不佳。臣知晓京中无数绝佳风味，城西老铺的桂花糖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南街巷口的莲子羹清润回甘，最是解乏；城东的酥酪绵密细腻，不油不腻；还有夜市的桃花冻、蜜渍金橘，皆是爽口小食。”

　　他滔滔不绝，条理清晰地细数各地吃食，从口感风味到特色优势一一介绍，字字真切，如数家珍，硬生生把严肃庄重的御前大选，变成了一场京城美食引荐。

　　殿内静悄悄的，内侍宫女们皆是垂眸敛神，憋着不敢失态。历届大选，皆是才子论道、雅士献艺，尚是头一回有人在圣前，不论文采不论功名，一心一意给圣上介绍全城美食。

　　殿中沉寂片刻，姬长歌清淡平和的嗓音缓缓落下，不疾不徐，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你倒是有心。只是你可想过，你若入宫，往后怕是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走遍街巷、大快朵颐，这些你心心念念的风味，多半是尝不到了。”

　　她微微俯身，眸光清淡却直白锐利，轻轻叩问：“这般光景，你还想入选入宫吗？”

　　一句问话，瞬间让殿内氛围微凝。周遭宫人纷纷屏息，无人敢出声，都觉得这个舒情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耍小聪明但是没什么用处。

　　跪地的舒情闻言，清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眉眼耷拉下来，雪白干净的脸颊褪去几分鲜活，实打实露出一片真切的失望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