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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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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燕北王的加急折子到了。
还是那套熟悉的路数:直言边境有异动,求朝廷拨饷,末了还塞进一条夹带——称边军员额不足,请旨就地募兵。扩编的人数写得不显山不露水,像是随口打个秋风,实则是在冷眼瞧着她怎么接招。
姬长歌将折子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冷笑一声掷在案上。燕北王的算盘,她闭着眼都能算清。
要饷是真,募兵是假。他不过是在借机投石问路,试探她这个长公主的手究竟能不能伸进地方藩镇,试探她敢不敢在储位初定、根基未稳的时候,去剥他藩王的军权。
她提起朱笔,在折子空白处龙飞凤舞地落了两行批示:
其一,军饷,批。一分不少,着户部即刻按数拨付。其二,扩编,不准。着兵部核查北境现有员额,核实之后,另行议处。
她搁下笔,将折子合拢。
银子给得痛快,让那老狐狸挑不出半点拥兵自重的借口,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长公主体恤封疆、大度周全。
可人马,一个都不给。一句“先核编制,核完再议”,便是将这烫手山芋扔进了朝廷层层推诿的泥潭里。拖着,压着,拖到他燕北王没了脾气,也只能干瞪眼。
更重要的是,“着兵部核查”这五个字,等于不知不觉间将地方藩镇的扩编之权,生生收归了朝廷中枢。
吃进来的权柄,就休想叫她吐出去。
她把折子扔进待发的那一叠里,压实,吩咐内侍明日发落。随即又扯过一本户部的账目,只看了两行,眉头便拧成了川字。
窗外夜色正浓。宫道上的风灯散着昏黄的光晕,将青石路拉扯得明暗交错,一路蜿蜒入望不见底的黑暗。夜风卷过,廊下那株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枯叶,砸在砖石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旋即归于沉寂。
灯火摇曳,她批完最后几个字,自额角扯下两指,疲惫地揉了揉。
她就这么闭了闭眼。视线一黑,脑海里又是那片压抑了无数秘密的深渊。九十九世的尸山血海、不知生死的幼弟、那面烧焦的残旗、城破时大风里的哭号,还有怀里那一枚冰冷的长命锁……
姬长歌倏然睁眼。
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
她重新翻开一本,面无表情地看下去。
灯芯爆了一下,将她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拓在身后的高墙上。那影子如同一尊铁铸的雕雕,陪着她,一路死守到天明。
绣春阁的偏院内,药炉里的炭火还亮着点点微光。
江晚舟静坐席上,守着那泥炉。直到药汁熬透,才将药砂锅稳稳端下。细细过滤了渣滓,将一汪黑沉沉的药汁注入白瓷碗中。热气袅袅升腾,散入夜半的凉意里,泛着化不开的苦涩。
他双手捧起瓷碗,步履无声地往御书房走去。
走到抄手游廊中阶,他蓦地驻足。
御书房里还透着光。那点灯火洇透了窗纸,在廊外的阶砖上投下一方规整的暖黄。在这一片吞噬一切的夜色里,那方光晕亮得极稳,不摇不晃。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点光,站了很久。
那盏灯究竟亮了几个时辰,他算不清。他只记得自己生火守炉时它是亮的,如今药已成汤,它依旧定定地悬在那里,像是燃到天荒地老也不打算熄灭。
江晚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微温的药碗,终于再次迈开步子。走到御书房门首,抬手在门扉上轻叩了两下。
内里寂静了片刻,方传来一声微带沙哑的传唤:“进来。”
他推门而入。
姬长歌仍坐在那堆奏章后,右手还夹着那管朱笔,案上一本折子刚批了半边。见是他端了药进来,她没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搁了笔,腾出一块空当。
江晚舟走上前,将白瓷碗稳稳搁在她手边,随后退开半步,垂首而立。
姬长歌看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药汁,端起来一口饮尽。末了,将空碗递还给他,微蹙着眉道:“夜这么深了,难为你还守着。”
江晚舟没带纸笔,亦无帕子。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过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只空碗,转过身,沉默地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他的身形微微顿了顿。
也只是一瞬。他没有回头,抬脚跨了出去,反手将殿门轻轻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钝响,紧接着,那略带迟疑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次远去。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姬长歌盯着那盏孤灯。跳跃的火光将她的手背照得纤毫毕现——指节上那一层薄薄的茧子、虎口处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硬皮,皆清晰如刻。
她翻过手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交错,内里空无一物。可这双手,分明已经握了百世的乾坤。她握过刀,握过权柄,握过幼弟长命锁上的流苏,甚至握过无数次刺进胸膛的匕首……
她缓缓将手攥成了拳,骨节发白,旋即松开。
窗外秋意已阑珊,夜风里不知何时掺进了刺骨的冬寒。冷气顺着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盘踞在灯火照不到的死角里,阴冷而寂静。
次日朝会散去时,西华门外的汉白玉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
天青得像一块冻住的冷玉。姬长歌没有乘轿,只由青雀撑着一把墨染的素油纸伞,不急不徐地沿着宫墙下那条狭窄的甬道走着。宫墙很高,朱红的漆面在几世的风雨里剥落了又补,透出一种近乎腐朽的暗沉。
今日的早朝闹得极难看。
燕北王留京的那几个喉舌,连同宗室里几个赋闲却资历极深的老亲王,在太和殿上足足闹了半个时辰。吐沫星子几乎要砸在垂帘后的御案上。话里话外,无非是拿“国库空虚、不可轻动兵戈”来压她,指责她这个摄政长公主越过兵部,擅调边军左路调度,是“乱了朝纲,寒了封疆大吏的心”。
“长公主殿下,”老亲王那干瘪如枯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燕北王镇守北境三十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如今只因些许兵员调动,殿下便要遣兵部清查编制,这不仅是疑心燕北王,更是寒了天下武臣的心呐!大景的江山,经不起折腾了。”
寒了心?
姬长歌在暗影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冷、极淡的讥诮。
前几世里,她就是听了太多这种“大局为重”的鬼话。他们要她忍,要她让,要她体恤藩王,要她安抚宗室。结果呢?她退一步,他们便进百步。到了最后,燕北王的大军马踏京华,那些在朝堂上满口祖制纲常的老家伙,跪得比谁都快,捧着降表双手奉上,连膝盖上的土都来不及拍。
大景的江山确实经不起折腾了,所以这一次,她不打算折腾江山,她打算折腾人。
“殿下,”青雀落后半步,低声唤道,“孤狼方才传回信来,兵部派去北境核查编制的通判员外郎郎中刘大人,今早刚出了长阳关,就被扣下了。”
姬长歌脚步微顿。
“谁扣的?”
“说是长阳关守将,燕北王麾下的裨将马成。罪名是……怀疑刘大人随身携带的官凭是伪造的,涉嫌刺探军情,要先押在营里核实三日。”青雀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忿忿,“这分明是恶人先告状。朝廷的调令盖了兵部大印,他马成一个正四门的裨将,安敢如此!”
“他有什么不敢的。”
姬长歌继续往前走,绣鞋踩在散落的槐花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刘是本宫从翰林院亲手提拔上来的清流,没背景,没家世,唯一的依仗就是朝廷的法度。燕北王扣了他,就是在告诉本宫,在北境,他的军令比孤的朱批管用。他等着用这个清流员外郎的命,来逼孤在扩编的事情上让步。”
“那霍百户那边……”
“不必管他。”姬长歌冷冷道,“传令给孤狼,让他把京城里那几家跟长阳关有马匹买卖的商号盯死了,一片甲、一粒盐,都不许漏出去。”
“诺。”
回到御书房时,日头已经过了头晌。
案上依然堆着半人高的折子,那是六部九卿送来的琐碎庶务。治理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远比在沙场上厮杀要枯燥得多。河道决口要银子,流民安置要粮草,御史弹劾要批复,每一枚朱砂落下去,都是无数人的生死与前途。
姬长歌撩开衣摆坐下,连口茶都顾不上喝,便伸手扯过了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户部的折子,字里行间全是哭穷。京郊大仓的粮食只够支应三个月,今年秋汛提前,江南的漕粮迟迟未能运抵。账面上的数字算得密密麻麻,可姬长歌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江南织造局今年解纳的银子,少了两成。
两成,那可是整整四十万两雪花银。折子上给出的理由是“织户罢市,桑蚕遭灾”,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江南总督的副署大印都盖得清清楚楚。
“遭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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