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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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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歌冷笑一声。第七世的时候,她亲自下过江南。那一年,江南风调雨顺,秦淮河上的画舫彻夜不息,世家大族在园林里堆山造石,一株太湖石便要万两白银。所谓的遭灾,不过是江南的士绅世家与京中的宗室里应外合,把手伸进了国库的口袋里。
他们觉得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流之辈,看不懂这些真真假假的账目。他们觉得她无兵无权,只能任由他们糊弄。
她提起朱笔,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着刑部给事中、监察御史即刻南下,限期一月,查核织造局十五年内所有底账。
笔尖在宣纸上划出尖锐的沙沙声。那是锋芒毕露的杀气。
批完这本,她正欲去拿下一本,门外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那步子极轻,近乎于无,唯有一阵淡淡的苦涩药味,顺着门缝先一步挤了进来。
江晚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居士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敷衍地挽着,显得整个人愈发清癯。那碗药还在冒着热气,墨黑色的药汁在白瓷碗里轻轻晃动,倒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走到案前,将药碗搁下。
姬长歌看着那碗药,眉头微微皱起:“本宫说过,不病不药。这几日朝局不稳,本宫没心思喝这些。”
江晚舟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搭在案沿上,掌心向上。
那是一个请脉的手势。
姬长歌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将手腕递了过去。
江晚舟的指尖很凉,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书房里一时间静得诡异,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起伏。江晚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神色专注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上寻找一丝开裂的蛛丝马迹。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他才收回手。
江晚舟在纸上写道:“心绪繁杂,殿下还请好好休息。”
姬长歌皱了皱眉,还是顺手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一路烧进五脏六腑,却压下了她心头那一丝隐隐作痛的暴躁。
他转身欲走,姬长歌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江晚舟。”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藏青色的袍服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她活了太多世,记忆有些混乱。她记得有些轮回里江晚舟根本没有进宫,有些轮回里他死于非命。
江晚舟在原地站了片刻,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在悬崖峭壁上的孤竹。
姬长歌没有再说话,江晚舟等了好久,最后朝她行了个礼,离开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京郊三十里外的黑山林里,正燃着一堆微弱的篝火。
风从林子里刮过,发出如野兽咆哮般的呜咽。霍镇城坐在一块枯水冲刷出来的顽石上,手里拿着一柄有些卷刃的军刀,借着火光,一下又一下地在石头上打磨着。
“沙沙——沙沙——”
刀锋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他的周围,静静地站着、坐着九十三个人。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的甲胄,有些人的胳膊上还缠着发黑的绷带。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这九十三个人,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校尉。”一个独眼的汉子走上前来,一条刀疤从额角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格外狰狞,“京里传出话来,燕北王把兵部的那个书生给扣了。长公主那边……到现在也没个动静。咱们是不是被当成废棋了?”
霍镇城打磨刀锋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那双沉得像井水一样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一千二百人里生还下来的九十三名火种。
“长公主若要把我们当废棋,昨日便不会给这块令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精铁打造、触手冰凉的令牌,扔在独眼汉子面前的泥地上。令牌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光芒,上面盘绕的凤凰纹路仿佛随时要振翅冲破这黑夜。
“她在等。”霍镇城声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等燕北王先亮刀。兵部那个书生是个鱼饵,燕北王咬了。现在,轮到我们去把这钓线收回来了。”
独眼汉子捡起令牌,死死攥在手里,独眼里猛地爆出一出一抹狼一般的狠戾。
“校尉,怎么搞?长阳关里有五千燕北精骑,马成那个杂碎也不是好惹的。咱们就这点家当,硬碰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霍镇城站起身,将打磨得雪亮的军刀插回靴筒。
“谁说要硬碰硬了?”他冷笑了一声,那张常年迎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坚毅,“边军左路,不全是燕北王的人。马成扣了刘大人,长阳关的粮道现在由谁守着?”
“是赵广那厮!那是个只认银子不认人的主,表面上依附燕北王,私底下倒腾军马,捞了不少油水。”
“这就够了。”霍镇城翻身上马,夜风扯动他肩头那块深色的补丁,发出猎猎的声响,“长公主给了我二十万两军饷的空头许诺,但这二十万两,本宫今晚就要见着现银。通知兄弟们,披甲,卸马铃。长阳关我们不进,我们去劫赵广的粮道。”
九十三骑,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漆黑的密林。
长阳关外二十里,黑水河畔。
一队打着燕北军旗号的粮车正沿着河岸艰难地前行。月光被浓云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车队前后的火把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赵广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手里拎着个酒壶,正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手下的士卒。
“快点!都给老子麻利点!这批私盐和军马要是耽误了京里大爷们的交割,把你们皮都剥了!”
他话音未落,两侧的芦苇荡里陡然炸开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咻——咻——咻——”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那是破甲的重箭。
前排的几个火把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钉死在地上。火把掉在泥泞里,扑腾了几下便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唯有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和士卒恐慌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
“有埋伏!敌袭!迎敌!”
赵广拔出佩刀,刚想指挥,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冲到了他的面前。
太快了。那马蹄声轻得像是一阵风,直到刀锋舔上脖颈那一刻,赵广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年轻却写满了风霜的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右肩的旧甲上,那块补丁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霍……霍镇城?!”
赵广魂飞魄散。他认得这张脸,三年前死守孤城的疯子,燕北军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可他不是应该被排挤在京郊的杂牌军里等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将军,”霍镇城的军刀死死压在赵广的颈动脉上,冰冷的铁青色擦出一道血痕,“末将奉长公主令,前来核查边军左路调拨的粮草数额。听说赵将军这里有不少朝廷明令禁止的私物,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广感受着脖颈上那利落、不带一丝犹豫的杀机,握着佩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霍校尉……误会,都是误会。大家都是边军兄弟,有话好说……”
“兄弟?”霍镇城冷笑,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我在孤城守了三年,缺粮的时候,连战马的皮都啃了。那时候,赵将军的私盐,可曾分过孤城一粒?”
刀锋再次下压,血流了出来。
“带上你的人,和这批粮车,跟我走。多说一个字,我今晚就让你在这黑水河里喂鱼。”
半个时辰后,黑水河畔归于平静。
五大车私盐、八十匹上好的军马,连同长阳关守将赵广本人,全部成了霍镇城的俘虏。而自始至终,长阳关内的马成,甚至连一粒子弹、一声求救都没听到。
这一夜的北境,风暴未至,但雷声已隐。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大内,御书房里的灯火依然静静地燃着。
姬长歌坐在案后,看着刚刚由孤狼呈递上来的密信。那是关于燕北王在京城世家之间频繁走动的名单。她的指尖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轻轻划过,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前几世里在大景江山上咬下一块肉的饕餮。
“都等不及了啊。”
她把密信凑到灯火上。火舌卷起,瞬间将那张写满了阴谋与背叛的纸张吞噬,化作一缕黑烟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照得一片通明。
“燕北王,你那条狗的命,本宫就收下了。”
窗外,夜色更深了。秋风扫过长廊,带走几片残叶,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与深夜交替的当口,大景朝堂这盘绵延了百世的死局,终于在长公主冰冷的注视下,发出了第一声冰层开裂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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