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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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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原本还隐隐有些骚动的大殿,突地死死地凝固住了。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声死寂。站在大殿两侧的十四位联署大臣,几乎在同一时刻,将自己的脊梁骨狠狠地绷紧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都死死地竖着,等待着从高台之上传下来的那个最终能决定大景未来命运的名字。
陆远道就站在左侧文官之首的位置。从始至终,这位国舅爷都维持着双手抄在袖管里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张老脸在朝服的衬托下,平静得便如同一尊庙宇里供奉的泥塑神像。
然而,坐在最高处的姬长歌却瞧得明白——那张死人面皮底下,正有什么贪婪而狂热的东西,在疯狂地、耐心地等待着。
等她亲口吐出那个他们私底下早已调教好了的宗室幼子的名字;等她把那个可以任由陆家揉捏的软柿子端上大殿;等着看她姬长歌最终挑出来的是不是他们陆党早就准备好的那一个傀儡。
姬长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掌死死地扣住了龙椅的扶手,一字一顿,声音响彻乾清宫:
“宗室旁支,楚王后裔,姬怀玉。此子年方三岁,孤意,即日起,便过继此子入先帝一脉,改录宗籍正统,承继我大景万年大统。”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在持续蔓延。
过了足足有半晌的功法,寂静的文武班列中,才突地传来了一声极轻、也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姬怀玉?这……这是哪一房的落魄子嗣?老夫怎么从未在宗人府的名册上听过这号人物?”
姬长歌没有给他们任何交头接耳的机会,面无表情地,极其冰冷地将姬怀玉生父那一房那个早就没落了十幾年的宗室旁支名字,当众念了出来。
这个名字方一脱口,大殿之上的风向骤然间大变。
尤其是那几个原本胸有成竹的陆党要臣,他们的眼神在这一刹那,极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惊愕与愤怒,仅仅是那么一下,随即便迫于天子的威严,不得不死死地压了回去。
而在这一片惊涛骇浪般的脸色变幻里,站在最前方的陆远道,是整座大殿内,最后一个将眼中杀意压回去的人。
他比旁人,整整慢了将近一息的功法。
仅仅是慢了这一息。随后,这位当朝首辅便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地从班列中迈出了一步,双手高高举起,躬身施礼,用一种极其沙哑、却又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古怪嗓音,高声唱和道:
“长公主殿下此举高瞻远瞩,真乃天佑我大景。老臣,陆远道附议!”
事情,就这么在陆远道始料未及的电光石火间,彻底拍板定案了。
定得极快,也定得异常干净利落。干净到了那些原本在大印里、在府邸里,早已为自家主子准备好了无数条说辞、准备好了无数个备选名字的陆党官员,甚至连把那个名字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捞到,整件事便如同一道无法更改的既成旨意,狠狠地砸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压得他们除了跪地高呼“殿下圣明”,除了咬着牙根跟着首辅大人一同附议,便只能将那个在私底下筹谋了足足半个月的肮脏名字,混合着满嘴的血腥气,生生咽回了各自的肚子里。
散朝出来的时候,外头的秋雨已经停了。
姬长歌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九龙白玉游廊下。走出去约莫数十丈远,身后冷清的石板路上,突地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放得极轻、也极缓,显然是后头的人刻意不想惊动前方的宫人仪仗。
立嗣之事暂且过去,霍镇城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被传召进宫。
姬长歌让孤狼去了一趟边军驻地,带话的方式极寻常,只说殿下请霍百户进宫叙事,没叙职衔,也没发正式的落款宫牌。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把人领进了宫门。
姬长歌在御书房等他。
屋里冷清。青雀守在廊檐底下,拂冬在院中张望,孤狼则整个人陷在书房门侧的阴影里。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余晖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将书案上那叠奏章的阴影拉得极长。
廊庑下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来人身量不高,比姬长歌预想中还矮了半头。身形有些精瘦,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公服。甲胄是旧的,右肩护甲处盘错着一道修补过的痕迹。
他跨过门槛,当胸抱拳,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末将霍镇城,参见长公主殿下。”
姬长歌端坐在案后,没叫起。她只是低着头,就着日光把手头那本折子的最后半页看完,缓缓搁下,这才掀起眼帘打量他。
他的眉眼生得浓且深,两眉间拧着一道纹路,不似愁容,倒像是在北境那刀子般的烈风里常年吹刮出来的。
姬长歌太熟悉这双眼睛了。
在过去大景大厦将倾的那些轮回里,她见过无数次。在孤城的断壁残垣上,在北境凛冽的冻土里。还有最后那封滴着血送回京的战报——上面横七竖八写着:霍将军率三千残部死守。
姬长歌盯了他片刻,方淡淡道:“起来吧。”
霍镇城直起身,垂手而立。他没有四下窥探,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御案前半尺的地方。
姬长歌看着他:“本宫听说你在孤城守了三年。”
霍镇城静了一瞬,低头道:“末将无能,城最终还是失了。”
“失城非你之过。”
他没有接话,亦无诚惶诚恐的自谦,只是如钉子般钉在原地。
他很快垂下眼睑:“末将只是克尽职守。”
“职守,”姬长歌轻声咂摸着这两个字。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任由这两个字在死寂的空气里冷了冷。随后,她拂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窗前。
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层层晕染开来的夜色。
“霍镇城,”她唤道,“本宫问你,你手下如今还剩多少人?”
“回殿下,百户下辖编员百名,末将麾下现有九十三人。”
“九十三,”姬长歌望着天际,“三年前是多少?”
屋里静了片刻,才听得他干涩的声音:“三年前,末将麾下一千二百人。”
偏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姬长歌没有回头,只是凝视着那片彻底陷落的暮色。天际已变成了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深蓝,将沉未沉,把最后一点残阳死死按在云层底下。只剩地平线上那一抹细若游丝的橘红,微弱地挣扎着,眼看也要被黑夜吞没。
姬长歌蓦然转身,目光如炬:“本宫给你一支兵。”
霍镇城霍然抬头。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主动迎上她的目光。
“给你粮草,给你调令,给你本宫所能给的一切。”姬长歌语调微沉,“但本宫只要你一句话——这一次,能不能守住?”
殿内比方才更静了。
他说:“守得住。”
仅此三字。无豪言壮语,无立誓请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述说一件理所当然的晨昏定省。
姬长歌端详了他许久。
她想起了第一世,第三世,第十一世……想起无数次自己来不及救他的结局。想起那面烧焦的军旗,想起那封绝笔,想起自己无数次站在被攻破的孤城外,面对着满地疮痍。什么是守得住,什么是守不住?那是一个人把命活活钉在城墙上,直到血肉连同砖石一起崩塌的过程。
她敛去眸光,走回案后坐定。
她把文书推到桌沿:“霍镇城。即日起,擢升你为北境副将,接管北境边军左路调度。军饷三日内由户部如数拨付。本宫的令牌,随此令一并赐你。”
说罢,一枚精铁打造的令牌压在文书上,往前一推。
霍镇城趋前几步,双手接过。姬长歌垂眸看着那双手——指节粗粝,虎口结着厚茧,手背上攀爬着两条陈年旧疤。
他死死攥住文书与令牌,躬身一拜:“末将领命。”
“去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刚走了几步,身后的姬长歌忽然开口:“霍镇城。”
他脚下一滞,并未回头,只是垂首听命。
“保重。”
身后人沉默了一息,沙哑道:“诺。”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于长廊尽头消失不见。
书房里重归死寂。
姬长歌靠在椅背上,没去动下一本折子。她只是支着额头,定定地看着那道刚盖上去、尚未完全干透的朱红印记。
她冷不丁想起了第七世。
第七世的霍镇城,死在崇德元年的死牢里,那年他不过二十三岁。呈上来的卷宗上只写了“病故”二字。那是一间她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阴暗角落,她来不及平反,甚至来不及把这道调令递到他手里。
而现在,调令在他手里了。
令牌也在他手里了。
那九十三条残存的幽魂,会跟着他回到北境,化作一捧最烈烈的野火,在那片冻土上重新扎根。直到她需要借刀杀人的时候,那把刀已经饮饱了血,足够锋利。
她收回手,在椅上阖目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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