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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 ...

  •   那是哪一次的轮回了?她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弟弟已经隐约有了少男的模样。那一夜,她也是在如豆的灯火下通宵达旦地批阅着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弟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他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肘支在满是墨香的长案上,双手托着下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看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少年突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阿姐,你有没有觉得……大殿之上的那把龙椅,它实在是太大了些?”

      那时的姬长歌正为着西北的军饷发愁,连头都未抬:“何意?”

      弟弟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有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沧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姐,那把椅子建得太高、太宽了。每一个坐上去的人,到头来都会发现自己的身躯根本填不满它。于是啊,他们总是要想方设法地找些旁的东西来填。”

      那一刻,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却一语未发。

      弟弟见状,赶忙有些局促地展颜一笑,扯了扯她的衣袖,撒娇道:“阿姐,你别用这种要吃人的眼神看我,我就是近日里书读得杂了,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

      姬长歌站在如今的窗前,眼神之中的冰冷寸寸结成了铁青。她突地转过身,快步走回长案旁,撩袍坐下,扯过一张崭新的素白宣纸,提笔落墨。

      这三天里,她是真真切切地在过着苦行僧般的斋戒日子。每日只进一碗清粥、两碟素菜;不见任何外客,不接任何六部呈递上来的折子;甚至连每日早晚去西苑佛堂上香的时间,都掐得死死的。

      她端坐在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前,一坐便是整整一个时辰。任由木鱼声与诵经声在耳畔回荡,起步离开时走得极慢,那仪态、那神情,便如同一位真正为了国本之争而沐浴更衣、虔诚以待神佛指引的长公主。

      果不其然,陆远道那起子人见长公主如此作态,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缓了几分。

      老狐狸没有再在私底下催促通政司。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急功近利、最后却死在临门一脚上的政敌,他太清楚“按兵不动”四个字的威力。所以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他在等,等这个年仅十四岁、尚未尝过朝堂险恶的孤女,在神佛的宽慰下彻底放下戒备,随后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进他亲手布置好的立嗣泥潭里。

      姬长歌在佛前闭着眼。她知道他在等,所以她故意将步子迈得极慢,必须让他等得舒服,等得志得意满,等得彻底丧失了防备的耐心。

      而剩下的后七日,才是她真正要在暗夜里清算这盘死棋的开始。

      第四日入夜时分,她破天荒地吩咐青雀,在私库里备下了两份谢礼。那礼物准备得极有学问——论规制,不过是寻常内廷赏赐的物件;论价值,更是不贵不贱。属于那种拿出了宫门、扔在任何人眼里都挑不出半点结党营私毛病的“随礼”。

      其中一份,命人走侧门悄悄送进了宗室靖王府;而另一份,则由内侍快马送去了城西的奉恩将军府。

      给出的名头冠冕堂皇:长公主殿下听闻靖王世子与奉恩将军府上的内眷,近日里恰好都为宗室开枝散叶、喜添了新嗣,她作为执掌内廷的长姐,按照宗人府的规矩,略表一份微薄的心意。

      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宫闱走动,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两个时辰后,去送礼的青雀裹着一身寒气回到了绣春阁,凑到姬长歌耳边,悄声回禀道:

      “殿下,两边接礼的反应大相径庭。靖王府的那位侧妃娘娘,一瞧见是宫里的赏赐,那一双眼珠子都快黏在锦盒上了。接了礼,拉着奴婢的手不放,脸色好得跟什么似的,里里外外打听了殿下好些起居的私房话,问得极细,连殿下夜里用几盏安神汤都要刨根问底。”

      青雀喘了口气,接着道:“可奉恩将军府上的那位元配夫人,接了礼却只是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话极少,连赏银都没给下头的人,便把我们的人给礼数周全地送出了大门。”

      姬长歌端坐在灯下,将这两句话一字不漏地强行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面上依旧是一副死水般的麻木,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第六日正值正午,姬长歌破天荒地摆了全副仪仗,浩浩荡荡地去了一趟宗室里头威望最高的一位老王妃府上。

      明面上的名头是“长公主代先帝向长辈请安”。她亲自拎着御膳房新做的时令重阳糕,坐在这位年逾古稀的老祖宗榻前,极有耐心地陪着老人家唠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嗑。

      年纪大的人,一旦见了宫里来的贵人,那话匣子一拧开便再也关不上。在冗长的一个时辰里,老王妃从几十年前的宫廷秘闻,一路碎碎念到了先帝驾崩前的总总。说着说着,那话题在姬长歌不动声色的引导下,极为自然地拐进了如今宗室年轻一辈的子嗣身上。

      老人家掰着枯槁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哪个王爷家的孩子打小就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哪个世子膝下的独苗生性顽劣,活脱脱是个混世魔王;又有哪个偏房生下来的娃娃天生是个药罐子,怕是根本活不到成年。

      姬长歌就这么静静地聆听着,精致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晚辈温和。

      每每听到某个特定的大臣姻亲的名字,她那一双幽深的眼眸深处,便会极其微妙地、轻轻停滞那么一瞬。随即,那一抹异样又会被她隐藏得极好,继续维持着那副乖巧听话的温良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听懂,又像是这天下间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未曾被她漏掉半分。

      离府的时候,老王妃攥着姬长歌的手,眼眶湿润,叹息道:“长歌啊,你是个打小就心思重的好孩子。只是如今这副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当真是苦了你了……”

      姬长歌顺从地低下了头,任由这位老人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她没有回话,只是在临上轿前,恭恭敬敬地对着内堂福了身子,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告辞离去。

      迈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秋风骤然间又凉了几个分头。那一股子冷意顺着她的领口直直地往骨缝里钻,将她鬓角两侧垂下来的几缕碎发吹得四处飞散。她没有伸手去拢,任由那墨发遮住了小半张脸,就这么神色木然地坐在软轿里。

      姬长歌吩咐孤狼,连夜去将宗室里头目前呼声最高、年岁也最合适的五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在暗中彻彻底底地摸一遍底。

      待到窗外隐约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她这才缓缓睁开眼,抄起长案上的朱笔。手腕一抖,将那张单子上的前四个名字,毫不留情地一笔划去。

      到最后,那张有些发皱的白纸上,只孤零零地剩下了最后三个字:

      姬怀玉。

      此子乃是宗室一个早已落魄到快要出了五服的旁支的嫡次子,今年刚满三岁,正是个连话都说不大周全的奶娃娃。

      而最紧要的是,这孩子的生母,不过是一个出身极其寒微、甚至连小户人家都算不上的侧室。不仅备受正妻的排挤,更是没有任何娘家背景可以依仗。在整个京城的宗室圈子里,这一对母子,从来都是坐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最不被任何人留意到的人。

      孤狼在提到此人时:“此女性情极为懦弱柔顺,这辈子在府里不争不抢。”

      不争不抢。

      很好。

      十日斋戒的最后一日,天空中飘起了有些粘稠的秋雨。姬长歌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坐上了前往太庙的凤辇。

      太庙立在宫城的东南角,那是一处在这深宫内里唯一算得上庄重、肃穆,也同样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所在。红墙早已剥落了当年的鲜艳,明黄色的琉璃瓦被经年的风雨冲刷得有些发暗,整座大殿被上百棵数百年树龄的古柏死死地遮蔽在最核心处。

      巨大的柏树树冠如同一只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将所有的天光全数挡在了外头。

      方一踏入这圈红墙,外头那些属于朝堂、属于人世间的纷扰嘈杂,便在一瞬间远去了。远得仿佛是堕入了另一处幽冥世界,耳畔只剩下自己的绣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上时,发出的孤零零的轻响,以及大殿最深处,那尊足足有一人高的九鼎香炉里,缓缓蒸腾、缭绕不绝的惨白香烟。

      翌日清晨,乾清宫大殿,大朝会。

      姬长歌端坐在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上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待到众人三呼万岁、礼毕平身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通过空旷的大殿,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孤十日斋戒已毕,昨夜已于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关于诸位大人先前联署上奏的立嗣国本一事,孤,在神佛前已经思量得足够清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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