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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姬 ...

  •   姬长歌在灯下微微挑了挑灯芯。她要他继续猜,要他在这场永无止境的猜忌与惊恐中,一点点耗尽所有的心力。

      翌日清晨,大朝会还未开始,陆远道给大理寺顾府送礼的消息,便已经被青雀一字不落地报进了绣春阁。

      “回殿下,陆府那边的动静大得很,昨夜后半夜便开始在私库里张罗了。今儿个天刚蒙蒙亮,陆府的大管家便亲自押着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敲响了大理寺少卿顾大人的府门。明面上的说辞,是首辅大人体恤顾少卿近日来查办遇刺案劳苦功高,特意从江南淘换来了一车极品的长白山人参和关外鹿茸,送来给顾大人调理身子,聊表内阁的心意。”

      青雀一股脑儿将消息说完,那一双杏眼里满是惊疑不定,忍不住抬眼觑了长公主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姬长歌此时正坐在黄铜镜前:“传孤的口谕,备车。今日不议政,孤要去西北角的内廷佛堂,为先帝上香祈福。”

      宫城西北角的内廷佛堂,向来是个冷清的去处。

      此处的殿宇修缮得并不如何宏伟,夹在两座高耸的红墙中间,显得有些局促,唯独那正殿前的青铜大香炉里,常年有一缕不绝的青烟袅袅升起。那是宫中那些失宠的妃嫔、或者年迈的宫人,每逢初一十五用来寄托神佛的唯一念想。

      姬长歌赶到的时候,整座偏殿内空无一人,唯独春和那老嬷嬷一个人,正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蒲团旁,手里拿着一根铁簪子,慢悠悠地拨弄着香炉里残存的白灰。听见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有些艰难地抬起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眯缝着一双有些浑浊的老眼端详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般赶忙丢了铁簪,作势便要下跪:

      “哟……老奴该死,竟不知是长公主殿下亲临。”

      姬长歌抢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托住了老嬷嬷枯槁的手臂,顺势在佛前的明黄蒲团上跪了下来。她双手合十,对着那尊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慈悲肃穆的金身菩萨,缓缓低下了头颅。

      她就这么跪着,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十个数。随后起身,动作自然地踱步到春和嬷嬷身侧,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语调问道:

      “嬷嬷,这几日,宫城内里可曾出了什么新鲜的事儿?”

      春和如今年纪大了,耳朵背得厉害,姬长歌不得不再次往她跟前凑了凑。老嬷嬷这才听清了来意,她那张干瘪的嘴唇几乎贴在了长公主的耳廓上,絮絮叨叨地开始拉起了家常。说的是今年内廷发下来的过冬布料成色不好,说的是浣衣局的两个管事太监昨日私底下拌了嘴,说的是某个宫门最近采买进出的次数有些反常……

      直到最后,老嬷嬷压得极低的一句话,突地让姬长歌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还有啊殿下,老奴冷眼瞧着,西华门守门的那位小管事,这三日里头,偷偷放陆首辅府上的密探进出内廷的次数,可比往常足足多了两回呢。每次来,都是直奔那内阁值房去的,也不知在倒腾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姬长歌直起身子,冲着春和嬷嬷温和地笑笑。

      再度转过身,她看向大殿中央那尊高高在上的神佛。那泥塑金身的菩萨面目生得慈悲至极,一双佛眼微微低垂,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也俯瞰着她脚下这片沾满了阴谋与鲜血的青砖地面。

      她走上前去,将手里的三炷清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正中央。合掌,躬身。

      走在长长的汉白玉长廊下,斜斜的秋日微光洒在冰凉的青砖上,落得极薄,也落得极浅。那是这个季节特有的日光,不烫,亦不冷,照在人身上,只能让人感知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虚妄温热。可这仅存的暖意显然撑不了太久,约莫再过个把时辰,待到日头西斜,老天便会无情地将这一点点温度也收得一干二净,只在这天地间,留下一个空洞、萧索的干净黄昏。

      立嗣之议在大理寺少卿顾长青结案后的第三日如泰山压顶般朝姬长歌压上来。

      这一次,绝非哪一位御史言官的单打独斗,而是几股暗流在同一时刻拧成了一股极其粗壮的绳索。那些折子像是事先在私底下经过了无数次缜密的商榷、推演,掐着一模一样的时辰,一道道通过通政司递进了内廷。

      它们就这么突兀地搁在了她的龙案上,摞得极高,沉甸甸地压着,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逼迫感。

      那日午后,姬长歌正在御书房内逐字逐句地批阅边防的折子,拂冬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说外头送来了几本八百里加急的“要紧本章”。姬长歌眼皮未抬,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呈上来吧。”

      她漫不经心地拈起最上头的那一本。翻开,仅仅扫了前头两行,眉毛便微微挑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将这本合上,顺手抽出了底下的第二本、第三本……依次翻开,粗粗略过。

      待到全数看完,她将这些折子重新整整齐齐地叠放回原处。那只常年冰凉的手掌,就这么死死地压在这一摞折子的最顶端。

      压了足足有半茶盏的功夫,她才缓缓抬起头,对一旁屏气凝神的拂冬冷清地吩咐道:

      “去把青雀叫进来。”

      青雀进殿时,姬长歌右手手腕微微一使力,将那一摞厚重的本章顺着光滑的桌面,四平八稳地往前推了推,吐出两个字:“看看。”

      青雀狐疑地走上前,躬身将折子翻开了几页,只一刹那,她面上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净,脸色一寸寸地凝重了下去。待到将最后一页看完,她有些惊疑不前地抬起头,却未敢贸然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长公主。

      姬长歌将身子往龙椅后方靠了靠,神色莫测:“统共有几本?”

      青雀咽了口唾沫,极力压低嗓音回道:“回殿下,统共七本折子,而后头联署的……有十四个名字。”

      姬长歌闭上眼。

      七个陆远道的嫡系走狗,三个泥古不化的礼部老学究,两个在宗人府里说话极有分量的老亲王。

      而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是最后的两个人——那两位,分明是父皇临终前特意留给她的顾命旧臣。此二人在前几次轮回中向来与陆远道势同水火,可在这新的一局里,他们竟然也极有默契地在折子最末端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她睁开眼,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随手扯过一张素纸,将这两个背叛者的名字单独誊抄了下来,极其严实地搁进了心里一个最不易察觉的阴暗角落。

      “斋戒。”她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

      青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殿下,您说什么?”

      “去通传礼部,”姬长歌直起身子,眼神中闪烁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决绝,“便说立嗣一事,事关我大景社稷宗庙,孤不敢妄自断言。孤需择一吉日,在内廷乾清宫斋戒三日,随后亲自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方可做出决断。在这期间,请诸位在朝的大人们,宽限孤十日的光景。”

      青雀当即心领神会,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待到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姬长歌再次将那七本折子捞了回来。她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将每一本里头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措辞看个通透,将每一个字眼背后所隐藏的肮脏野心看个清清楚楚。

      七本折子,写法各异。有写得声泪俱下、感人肺腑的;有写得慷慨激昂、仿佛不立嗣大景便要亡国灭种的;甚至还有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足足写了三页大道理的。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他们核心的诉求只有一个:先帝驾崩,天子血脉尽绝,国不可一日无主,请长公主即刻由宗室幼子中挑选一人过继入嗣,奉承宗庙,继承大统。

      过继。

      过继的孩子,究竟是谁的种?这尚未断奶的娃娃被迎进了这深宫大内,其背后站着的又是哪一家门阀的庞大势力?那个孩子的生母是谁?他的外家又是何等门第?

      等那孩子来日长成了,他究竟会被谁死死地握在手里当做提线木偶?他会替谁在朝堂上冲锋陷阵?他又会把这把九五之尊椅子底下的百年地基,在不动声色间慢慢地让给谁?

      这章折子,根本不是在为大景选君王。

      她将手里的本章拍回了案几上,霍然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静静地站了片刻。

      院落里那棵活了百年的老槐树,枝头的叶子在这一场场秋雨里已经黄了大半。那是一种近乎腐朽的深黄,仿佛正竭尽全力地将整个夏天所积攒的所有生机与翠绿,都慢慢地、残忍地收拢进这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衰败颜色里。它们就这么无依无靠地搁在枝头,绝望地等待着下一场彻底将其吹落的暴风。

      没来由地,她的脑海中突地蹦出了过往某一世里,弟弟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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