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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姬 ...

  •   姬长歌提起朱笔,手腕沉稳,在结案呈词的末尾端端正正地批下了两个大字:

      准结。

      笔落,她面不改色地将折子合拢,顺手甩到了一旁,重新抄起下一本本章。

      “准结”的特许旨意刚刚通过通政司发下去的当日下午,当朝首辅陆远道便进宫了。

      今日并非例行的小朝会。这位国舅爷是自个儿在午后亲自向内廷递了牌子求见,给出的由头是“有军国要务面禀长公主”。那措辞写得极为恭谨,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倒真像是一个为了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兢兢业业的顾命老臣。

      姬长歌依言在偏殿接见了他。

      偏殿的规制远比正式的御书房要狭小局促得多,内里的陈设亦是简单到了极点——统共不过两张紫檀木椅,一张雕花茶几。几案上此刻正搁着两盏内廷新供上来的雨前龙井,袅袅的热气还未散尽。

      姬长歌率先坐在了左侧的主位上,抬手示意陆远道在右侧落座,随即递了个眼神,吩咐青雀:“你们都退下吧,殿前不必留人伺候。”

      不过片刻的功法,原本候着的内侍与宫女便撤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偏殿内,只剩下了这对各怀鬼胎的甥舅二人。

      陆远道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唏嘘道:“先帝遇刺一案总算是尘埃落定,殿下此番雷霆手段、处置得宜,老臣在府邸里听了,当真是宽慰至极。只是……殿下,这案子在明面上虽是结了,可大理寺顾长青那边,老臣却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听说他在查抄工部账目的时候,似乎顺手翻出了一些不相干的陈年旧账——”

      “舅舅。”

      姬长歌突地开口,硬生生打断了老狐狸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她的声音平静异常,仿佛只是在拉家常时随口一提:“孤有一件事,一直想请教舅舅。”

      陆远道的话头被突兀掐断,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一双有些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死死盯着她,和煦道:“殿下但说无妨,老臣知无不言。”

      “舅舅入朝为官,究竟有多少个年头了?”

      陆远道显然没料到这位年仅十四岁的长公主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竟然会问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整个人明显怔忪了一息的时间,随即才抚着胡须应道:“老臣自弱冠之年登科入仕,直至今日执掌内阁,算下来,风风雨雨已是将近四十年了。”

      姬长歌下颌微颔,重复了一遍:“四十年了啊。”

      她说完这四个字,便缓缓低下了头,动作优雅地端起手边那盏温热的茶水,浅浅地抿了一口。喝完,她将茶盏稳稳地搁回原处,却并未将手收回来,而是用一根葱白削尖的食指,沿着那精致的青瓷杯沿,慢条斯理地、极其轻柔地绕了一圈。

      一圈绕完,指尖突地停住。

      “整整四十年的光景,”姬长歌抬起头,迎着陆远道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得没有半点起伏,便如是在叙述今日的天气一般,“舅舅是个聪明人。”

      老狐狸突地展颜一笑,笑得极其温厚慈祥,拱手道:“殿下谬赞了。”

      姬长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笑,将那抹虚伪的笑意从他的眉眼、鼻翼,一路看出了唇角的法令纹。看足了一圈,她这才跟着微微弯了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舅舅难得进宫一趟,孤已吩咐了御膳房备下家宴,舅舅今夜便留下,陪孤用了晚膳再出宫吧。”

      陆远道赶忙跟着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施礼:“那老臣便叨扰殿下了。”

      那一顿晚膳,两个人足足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漫长的一个时辰里,掌握着大景至高权力的甥舅二人,言辞恳切地畅谈了先帝梓宫的停灵期,商讨了礼部即将主持的秋祭大礼规制,甚至连户部今年秋粮的税收数额、礼部新拟定用来限制藩镇的条陈,以及顾长青下一步调任大理寺正卿的差事安排,都一一敲定了下来。

      唯独关于工部那几笔足以让半数朝臣人头落地、存疑的脏账,无论是陆远道还是长公主,自始至终,皆是守口如瓶,连半个字都未曾提及。

      那件要命的物事,就这么大喇喇地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紫檀木圆桌上。它就在那里搁着,彼此心知肚明,谁都瞧得清清楚楚,可谁都不愿意率先伸出手去戳破。便如同一盘下到了中局的生死棋,对弈的双方在此时极有默契地将手齐齐收回了袖管里,各自冷眼打量着眼前的残局,各自在脑海中疯狂盘算着下一步的杀招。

      待到送陆远道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幽深的宫道两侧,挂在廊檐下的红灯笼被宫人次第点亮,将那条长得仿佛瞧不见尽头的青石路面,照出一出段又一段暖黄色的光晕。

      陆远道双手负在身后,走在最前头。他上了年纪,身子有些佝偻,走得极慢,可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显得异常沉稳扎实。走出去约莫数丈远,这位首辅大人突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借着微弱的灯火看向站在廊檐下的外甥女:

      “殿下,老臣临走前,有一句不中听的私房话。说了,还望殿下莫要嫌弃老臣多嘴管闲事。”

      姬长歌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舅舅请讲,孤听着呢。”

      “殿下天资聪慧,实乃我大景之幸。”陆远道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眼神中透着一股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后特有的深邃。那浑浊的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光芒,不知是高高在上的告诫,还是图穷匕见前的威胁,“只是……这世上聪慧过人者,往往最容易犯一个毛病,那便是容易将步子迈得太快。这路若是走得太急,脚底下的步子,可就容易踩得发虚了。”

      老狐狸的话音顿了顿,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一字一顿道:“凡事慢一些,稳一些,方能走得长远。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姬长歌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任由夜风吹拂着自己的衣袂,过了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多谢舅舅的金玉良言,孤铭记于心。”

      陆远道见好就收,颇为满意地下颌微颔,转过身去,复又迈开了步子。

      姬长歌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游廊下,冷眼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没入宫道两侧的暖黄灯影中。他如同一棵在深宫里扎根了四十年的枯木,每挪动一步都带着拔地千钧的根基,绝非一朝一夕、凭一两桩贪腐案便能轻易撼动得了的。

      她就这么站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深处,才敛了神色,转身朝着偏殿内走去。

      她招手唤过一名贴身的小内侍,压低了嗓音,吩咐道:

      “去西苑,把孤狼叫来。”

      孤狼奉命赶到的时候,姬长歌正端坐在案前,就着豆大的灯火在写着什么。

      那并不是用来下发给六部衙门的正式诏令,不过是一张在大内随处可见的素白宣纸。

      孤狼如往常一般,如同一截枯木般戳在帷幔旁的阴影深处,不言不语,静静地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姬长歌将那张写满了墨迹的宣纸一丝不苟地对折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最寻常不过的素色粗布,将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顺手递向了阴影深处:

      “今夜三更,把这东西送到首辅陆府去。找个由头,让手下的人悄悄将其塞进陆远道卧房门房的门缝里。记住,切莫惊动府邸里的任何暗卫,亦绝不能留下半点可供追溯的蛛丝马迹。”

      孤狼伸手接过那个小巧的布包,从始至终,他没有多嘴去问那张纸上究竟写了何种惊天动地的密谋,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身形微晃,便再次消失在烟雨蒙蒙的夜色里。

      姬长歌独自一人坐在灯下,盯着那一团忽明忽暗的火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将刚才自己亲手写下的那行字,再次默念了一遍。

      那张纸上,横竖不过一句话:

      “顾少卿连日来彻查大案,克己奉公,着实辛苦得紧。舅舅执掌内阁,若近日闲暇无事,大可从私库里备些名贵参茸等滋补之物,代孤前去大理寺衙门,好生慰问一番。”

      仅仅是这么一句话。没有盖御印,没有留签名,甚至连笔迹都刻意用左手做了伪装,瞧上去,便如同是哪个在御前伺候的宫人,因为贪图碎银,私底下给陆府偷偷传递出来的宫廷秘闻一般。

      然而,姬长歌笃定,陆远道在明日清晨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定会明白其中的深意。

      他是绝顶聪明之人,定能听懂这句潜台词,便如她刚才在宫道上,一瞬间便听懂了他那句“步子容易虚”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他们都是这天底下最擅长在刀尖上跳舞的明白人。只是此时此刻,那根沾满了鲜血与背叛的绞刑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套在了他陆远道的脖颈上。他知道,她亦知道;甚至于,他也清楚她同样知道这一点。唯一让他至今还吃不准、摸不透的,不过是这根足以致命的绳索,另一端究竟掌握在谁的手心里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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