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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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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别院里的两个旧仆,”姬长歌眸底闪过一抹厉色,冷冷吩咐道,“把他们的底细、家世给孤摸个底透。先别惊蛇,派人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便是。”
孤狼在黑暗中微微颔首。
“还有,”姬长歌的话音沉了下去,“赵括这一路去岭南,沿途打点各路山匪、州县驿卒的盘缠银子,是从哪家票号里提出来的?”
孤狼沉默了一息的功夫,这才低声道:“回殿下,臣查过了。是陆府的大管家,在城外官道旁的柳树林里,亲自交托给押解官差的一个包袱。里头是足银五百两,并几张通汇天下的江南汇票。”
姬长歌将这个消息默默地咽进肚里,摆了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黑影微晃,偏殿内重归死寂。
姬长歌孤身一人坐在冷清的灯火下。
陆远道今日眼巴巴地打发沈怀璋进宫,说了那么些绵里藏针的场面话,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针对她这个长公主的试探。他想瞧瞧,她手里究竟有没有能捏死陆家的真凭实据,更想探探她有没有顺藤摸瓜的胆量。而自己今日在沈怀璋面前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拿捏起那个年轻人的前途命运,就是不给他一个正面、痛快的答复,就是为了让那老狐狸自个儿躲在府邸里去猜。
以陆远道那自负了大半辈子的多疑性格,他猜不透,便只能往最坏处想;可同时,由于她表现得实在太像个色厉内荏、只能拿捏年轻官员的后宫女子,他最终定会倾向于认为:那死丫头手里根本没有陆家的死穴,不过是在朝堂上虚张声势,装神弄鬼罢了。
这种致命的自大与误判,恰恰是姬长歌抛出去的鱼饵。她需要他继续保持这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而在另一边,这位首辅大人一边在朝堂上摆出与工部大义灭亲的姿态,一边却在暗地里替流放的门生安排后路、留存心腹、私相授受大笔的盘缠。他就像是一个重情重义、绝不抛弃落难门生的政坛长辈,将一切都安顿得滴水不漏。
姬长歌缓缓走到窗边,伸手将那紧闭的雕花木窗推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刹那间,初秋时节特有的凌冽夜风顺着狭窄的缝隙呼啸着灌了进来。那寒意吹得她鬓边几缕散乱的碎发扑簌簌地打在面颊上,有些生疼。她也懒得去抬手拢一拢,就那么任由冷风吹打着面颊,借着这股钻心的凉意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窗外的大内夜空一片漆黑。
今夜没有月亮,层层叠叠的铅灰色阴云将漫天星子压得死死的,不见半点光亮。唯独那高耸的紫禁城墙上悬挂着的宫灯,在狂风中一盏接一盏地打着晃。灯火昏黄,甚至显得有些有心无力,却还是倔强地将那条幽长、冰冷的青石宫道,照出一截又一截斑驳的光影。
而在那光与光无法企及的间隙里,则是大片连绵不断、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深重阴影,一直顺着宫墙的根基,蔓延到她视线无法触及的九重天外。
姬长歌站在窗前凝望了良久,终于反手将窗棂死死扣上。
她决绝地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巨大的御案后,抄起了下一本本章,翻开。
还早呢。
这场博弈,时至今日,她不过是才刚刚收回了一寸套在陆家脖子上的绞刑绳罢了。
而那根绳子的另一端,如今正死死地攥在她自个儿的掌心里,攥得极稳,攥得不动声色。她要一直这样耗下去,耗到陆远道以为那根勒死他的绳索根本不曾存在过,耗到他彻底卸下防备,耗到他真心觉得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孩子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黄毛丫头。
直到那一天,当他再次伸出贪婪的鹰爪,朝着他自以为绝对安全的方向,再往前迈出作死的一步时——
那,才是她彻底收绳、见血封喉的时候。
赵括之抄家发配的消息,在京城的茶肆酒楼、深宅大院里足足传了三天。
这三天里,姬长歌坐在绣春阁内,听到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版本。有说大理寺从工部尚书府的夹墙里起出了足足二十万两现银的;有说赵括之的书房暗格中搜出了燕北王通敌密信的;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宣称,赵括之在公堂上签字画押时,当场吓得哭天抢地、昏死过去数次。每一个流言都编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人人当时都在那大理寺的大牢里亲眼目睹了一般。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静静地听着青雀将外头的风言风语一桩桩一件件念出来,面上不见喜怒,只在青雀合上册子时,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这世上,人的嘴,向来比账册更难管束。”
青雀拿捏不准长公主这句话究竟是褒是贬,一时间不敢贸然接话,只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姬长歌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在窗边坐着。她白皙的手指间捏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滚烫的热气袅袅娜娜地往上扑,熏在她的脸颊侧,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水汽。她没有去喝,只是这么静静地虚握着瓷盏,任由那一股温热顺着细腻的杯壁,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浸润进她常年冰凉的掌心里。
外头忽地刮过一阵秋风,将廊下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叶吹得“哗啦”作响。
姬长歌被这声响惊动,缓缓抬起眼眸,望向窗外。
那棵老槐树长得实在太苍老了。树皮如龙鳞般皴裂开来,虬结的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寂寞地立在廊檐一角,也不知在这深宫大内里冷眼旁观了多少年。在过往的某一次轮回里,那时候弟弟年纪还小,最爱在炎夏时节坐在这棵老槐树底下乘凉。他搬着一张小小的马扎,手里死死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枯树枝,在长满青苔的泥地上胡乱划拉着。
划拉了半天,小家伙突地仰起那张满是汗水的小脸,天真烂漫地问她:“阿姐,你说这棵老树,它究竟认不认识我们呀?”
那时的姬长歌正忙着核对账目,连头都未抬,只冷冷清清地回了一句:“树木无眼,如何能识人?”
弟弟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驳道:“它定是认识的。它虽然没有眼睛,但它认识我们的影子呀。我们天天坐在这儿,影子都落在了它的根部,它心里肯定是有感应的。”
当时她嫌他幼稚,并未搭腔。弟弟见阿姐不理他,便又乖巧地把头埋了下去,继续专心致志地用树枝在地上勾勒他的宏伟蓝图。可小家伙显然是个挑剔的脾性,画到一半自己瞧着不满意,便抬起那双缀着虎头鞋的小脚,狠狠地在泥地上一阵踩踏,将那些痕迹全数抹平,随后鼓着腮帮子重新落笔。
如今物是人非,那棵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斑驳的树影在秋风中被拉扯得极长,正好落在了偏殿的廊砖上,甚至有几缕碎影悄悄爬上了姬长歌的裙摆,随着风的节奏轻轻地晃动。
姬长歌收回视线,低下头,就着那点微弱的余温,缓缓喝了一口茶。
大理寺少卿顾长青呈递上来的结案折子是在一个难得的晴天送进宫的。
姬长歌伸手将那份两页半的折子拿了起来,翻开,自头至尾细细地研读。
第一页,罗列的是赵括之的种种罪状。顾长青写得极为条分缕析,每一条贪墨、泄密的罪名后头,都严丝合缝地标注了证据的出处、证人的供词以及大景律法的具体条款。整页纸写得便如同一把铁铸的直尺,横平竖直,量完了罪孽,结论便清清楚楚地搁在那里,不留半分讲情转圜的余地。
第二页,写的是燕北王的随行幕僚,冯某。
这一段,顾长青着墨极少。只道是冯某在驿馆中畏罪自尽,其临终前写就的血书认罪状上字迹签押皆无误,大理寺已派仵作核验过,其供认的内容与赵括之的口供相互吻合。这一条线索,至此便算是彻底终结。
而最末端的那半页纸,写的则是远在边关的燕北王。
顾长青在这半页里的措辞,谨慎到了极点:“冯氏虽系燕北王府随行幕僚,然其行刺通敌之举,究竟是否奉了藩镇密令,目下证据不足。且今主犯已死,死无对证。依国朝律令,证据不足者不得入罪。故燕北王在此案中并无直接关联。微臣愚钝,恭请殿下圣裁。”
姬长歌将这寥寥数行的半页纸,反反复复看了足足两遍。
顾长青就是这么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认死理之人,他这辈子唯一认准的,便只有那本翻得发卷的《大景律》。律法说证据不足不能定罪,他便在折子里一笔一画地写下“证据不足”。他从不去揣摩上意,不屑于延伸案情,他不看他燕北王的脸色,更不会看她这位监国长公主的脸色。
可这,恰恰就是顾长青最无可替代的用处。
他白纸黑字写下的“证据不足”,是基于大景律法最公正无私的推论,而非她姬长歌在幕后弄权、刻意包庇捏造出来的。这是顾长青这把绝对笔直的铁尺量出来的结果,量完了,白纸黑字盖棺定论,哪怕是陆远道那只老狐狸挑刺,也绝揪不出半点外戚干政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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