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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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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掀开眼帘,那一双清冷的眼睛死死钉在沈怀璋脸上,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舅舅当真是费心了。”
沈怀璋躬身立在原处,耳尖动了动,似乎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这位长公主接下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下文却被掐断了。
姬长歌仿若无事发生一般转过头去,抄起案头一本不相干的折子,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来,仿佛此时此刻那纸页上的蝇头小字,远比眼前这位首辅大人的传话使者要紧得多。她连着翻了两页,这才像是突然记起殿里还戳着这么个人似的,随口拉起了家常:
“对了,沈编修在翰林院,今年是第几个年头了?”
沈怀璋显然没料到长公主在被首辅明晃晃地警告之后,竟会扯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闲话,整个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应道:“回殿下,学生入翰林,已有三年了。”
“三年了啊……”姬长歌指尖在折子上点了点,“翰林院是个养资历的好地方。只是期满之后,下一步是打算向吏部谋个外放的实缺封疆,还是打算继续留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里熬鹰,你心里可有个盘算?”
沈怀璋有些摸不着头脑,背后隐隐渗出一层虚汗,低着头嗫嚅道:“学生……学生才疏学浅,前途一事,目下还未曾想定。全凭殿下与首辅大人一言示下。”
“不急,你还年轻,大可慢慢琢磨。”姬长歌重新低下头,将视线锁在奏折上,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敲骨吸髓的冷意,“天底下的读书人,入仕做官不难。可若是在开局时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要走哪条道、跟什么人,往后的路,只怕会越走越窄。”
话赶到这个份上,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沈怀璋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知晓多说无益,便识趣地躬身行了个大礼,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到那轻飘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姬长歌才“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折子拍在案上。
陆远道的这番试探,她听得明明白白,甚至连那话音外藏着的獠牙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句“若有积年旧事牵扯开来”,哪里是什么老臣的苦口婆心,这分明是在撕破脸皮前夕给她的最后通牒:老夫知道工部的线没断干净,也猜到你手里兴许还攥着别的脏证。你若是识相,就自个儿把这桩案子烂在肚子里。若是再敢往深处剜老夫的肉,就休怪老夫鱼死网破,扯碎你大景皇室最后一块遮羞布。
说得冠冕堂皇,做尽了忧国忧民的姿态。
她盯着沈怀璋离去的方向,对着那一地空荡荡的日光,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话:
“进了翰林,招子最好放亮点。有些主子,跟得久了,可就找不到全尸了。”
这自言自语无人能听见,只有风吹过纱幔的沙沙声做了回应。
姬长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转入内室。她熟门熟路地屈膝蹲下,将藏在龙榻最底下的那只旧藤箱拖了出来,掀开盖子,将那只落了绿锈的乌木匣子取了出来。开锁,翻盖,那两封能让陆家满门抄斩的密信,再度暴露在昏暗的烛光下。
她将它们展平,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封信出自三年前,宣纸已隐隐泛着陈旧的蜡黄。信上的字迹是铁画银钩的行草,笔势极快,其间有两处墨点因为落笔过于急促而洇成了乌黑的一团。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心绪大乱,连握笔的手都在隐隐发颤。信上的内容言简意赅,只交代了一笔泼天巨款的转账数目、城西某个私密的地名,以及最末端那一记冷冰冰的交代:“事成之后,照旧例处置,不留活口。”
第二封信则是在一年前写就的,纸张尚新。这回的字迹工整了许多,甚至工整得有些刻意,每个字的转折处都透着一股生硬的死板,仿佛是写信人刻意压抑着骨子里的狠戾,一笔一画临摹出来的。里头只有半页废话:“彼处风平浪静,余事勿忧,速匿。”
两封信,皆没有落款署名。
唯独在最要命的地方,一枚精细的“回”字纹私印赫然在目——一封盖在信末的空白处,另一封则大喇喇地按在书信的正中央,像是一枚洗不掉的血手印。
姬长歌指尖微错,将信纸重新折叠好,锁回匣子,原样推回了床底最阴暗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她就地在榻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有些出神。
那枚“回”字纹的私印,在漫长的九十九次重生里,她曾在陆府的书房里亲眼见识过一回。那东西就搁在陆远道平日里批阅文墨的笔洗旁,是用一块极罕见的方形青田石雕琢而成的。料子本身虽贵重,却也算不得旷世奇珍,唯独那印章的边角处,由于石料天生带了一抹杂质,在刻刀游走时崩落了一记极细小的缺口。那是天地造物的瑕疵,任凭江南手艺最绝的匠人如何修补,也抹不掉那处凹陷。
而刚才,她在那两封密信的火漆印记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一模一样的缺口。
位置,深浅,分毫不差。
够了。
手里攥着这枚暗戳戳的□□,已经足够她在最致命的当口,将那张在朝堂上风光了几十年的老脸,彻底扯下来踩进泥泞里。
但,还远不是现在。
她面色冷峻地站起身,折返回了前厅的书房。
大理寺少卿顾长青的条陈,是在当天下午由亲随递进宫来的。
这位顾大人的折子永远透着股茅坑里石头般的又臭又硬,统共就两页粗麻纸,字迹写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没有半句歌功颂德的废话,开门见山地陈述要害,说完便戛然而止。
这一份,是关于工部尚书赵括之抄家案的最终扫尾。
大意是尚书府邸已然查抄完毕,所获藏银、地契尽数移交户部国库调配,赵括之本人已由重兵押解发配岭南,京中的妇孺家眷则贬为平民,皆按大景律例严惩不贷。然而,在这份循规蹈矩的结案呈词最末端,顾长青却破天荒地多缀了一笔:
“微臣在核对工部近五年营造大库时,隐约察觉另有数笔巨额款项账目存疑。此几笔银两之流向,虽与本次先帝遇刺案无直接关联,然其数额惊人,牵涉甚广。是否由大理寺另行立案彻查,微臣不敢擅专,恭请殿下圣裁。”
姬长歌的视线在“另有数笔账目存疑”那几个字上,生生定格了良久。
她太清楚顾长青所指的“数额惊人”究竟是哪一笔脏钱了。那根本不是工部衙门用来修河筑堤的公款,那是大景朝堂上这帮高门阀阅、簪缨世家,这些年来借着各处修缮宫宇、开凿运河的名目,明目张胆地往自个儿私库里搬运的钱。
这脏钱在工部的账本底下躺了不知多少年,装得四平八稳。平素里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衙门里的心照不宣。可若真有顾长青这么个不要命的死脑筋硬要拿着铁锹去掘,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镐头下去,不知要挖出多少见不得光的生意。
顾长青既然查到了,以他的脾性就绝不可能装聋作哑。
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朱笔,在折子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批下了一行朱红:
“此数笔账目,暂且封存备档。待朝局时机成熟,孤自有发落。顾少卿连日操劳,社稷忠臣,可稍作休整。”
批完,她将御笔随手一掼,唤来内侍,将折子原样发回了大理寺。
姬长歌相信他。他定会把那些能要人命的账本锁进大理寺最隐秘的暗格里,藏得密不透风,直到她需要那把刀见血的那一天。
子时正,内室的烛火晃了晃,孤狼如期而至。
他来时依旧不带半分烟火气,活像是一抹被夜风吹进屋里的浓墨,无声地融在廊檐底下的阴影里,立定,静静地等待着主子的垂询。
姬长歌将身前的长明烛台往外推了推,冷声道:“说吧。”
阴影里,孤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赵括之出京流放当日,十里长亭外,陆府的管家曾乘软轿尾随。待押解的差役走远,那管家曾暗中遣人塞给赵括之一封密信。信已被赵括之贴身收纳,臣在光天化日之下,未能取到原件。然送信的那名心腹死士,臣的人已经死死咬住了。那人当晚并未回京,而是折返去了赵括之位于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避暑别院。目下,那别院里头,还有两个赵括之早年间留下的心腹旧仆,正翘首以待。”
姬长歌听着,两根纤细的手指在龙案上有节奏地轻叩着。
陆远道在赵括之流放当天送了信,而送信的人如今缩在赵氏城外的别院里,和两个旧仆待在一起。
赵括之前脚刚被发配去了鸟不生蛋的岭南,他那位当首辅的“恩师”,后脚便在京郊替他留了一个神鬼不知的后手。那别院里的三个人,无非是陆远道养在城外的看门狗。只等着将来某一天,等这桩刺刺杀案的政治风波在京城里彻底翻了篇,那两个旧仆便能发挥出他们该有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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