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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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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歌迈开步子重新走进了阳光里。
顾长青关于冯某社会关系的秘密调查,在三日后的一个阴天送进了内阁。
那天的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的阴霾沉甸甸地覆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顶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穿堂而过的冷风携着暴雨将至的潮湿,将姬长歌御案上的一角折子吹得哗哗作响。
折子一共两页。
第一页,详细交代了那冯某的生平来历——本是京城里一个连流外都算不上的低等小吏,三年前因缘际会入了燕北王的王府。自那以后,他便成了燕北王在京城里的一只黑手,平日里借着通商、送礼的由头,干的全是些替地方藩镇买通朝臣、递话疏通的脏活。
第二页,则是大理寺的推论,每一条罪状后头,都用朱墨密密麻麻地批注了证据的来源:“冯氏与赵括之之间的账目往来,已与工部底账全数对齐,金额分毫不差。然其背地里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出于其个人之贪欲,还是受了北境藩镇的秘密密令,目下线索止步于此,恳请殿下裁夺。”
姬长歌收回手,将册子阖上。
顾长青在折子里极其聪明地避开了“燕北王”这三个字。他只写冯某这个人,写他手里的银钱流水,查到哪儿,便写到哪儿,绝不多添油加醋一个字。
这是他身为大理寺官员最难能可贵的死脑筋。而在眼下这个微妙的局势里,这种死脑筋,恰恰是姬长歌最需要的一块布。
因为就在两个时辰前,孤狼已经传来密报——冯某,在驿馆里“自尽”了。
他人死得极利索,案头上还端端正正地留了一封用鲜血按了手印的认罪书。里头将所有的罪责全数揽在了自己一个人头上,咬死了是自己假借王府名义雇佣死士、贪墨泄密,与远在北境的燕北王没有半点干系。
这份认罪书写得太干净了。
姬长歌将那份带血的认罪书丢在桌上,面上无悲无喜。
昨夜,她曾让孤狼去盯了冯某临死前的动向。
孤狼当夜的汇报至今还烙在她脑海里:“昨夜三更,有一戴着帷帽、身形高挑的神秘人持着特许令牌进了驿馆。在冯某房中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出来后便消失在烟雨里。今晨巡捕房进去看时,冯某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冯某死了,所有的线头在一夜之间被剪得干干净净。这桩震惊朝野的刺杀案,在明面上瞧着,似乎真的可以在一个死太监和死幕僚身上彻底结案了。
可那些在暗地里操盘的人不知道的是,姬长歌龙榻底下的旧藤箱里,还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只黑漆漆的乌木匣子。
那两封来自三年钱的书信还在,信纸上的字迹还未褪色,最末端那个盖着“回”字私印的名讳,正躺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它重见天日、给陆家致命一击的那一天。
隔日,顾长青正式呈递了结案的折子。
犯人既死,此案便算结了——工部尚书赵括之贪墨泄密、出卖御道行程;燕北王幕僚冯某私雇死士行刺。如今主犯冯某畏罪自尽,赵括之认罪伏法,案情大白。至于燕北王府是否知情,折子末尾只落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冯氏其人是否代表藩镇意志,因主犯已死,目下证据不足,暂不予追究。”
姬长歌盯着那“证据不足”四个字看了良久,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意。她提起朱笔,在结案呈词上批下了两个字:准结。
折子被内侍捧了下去。姬长歌将笔搁在玉架上,在空荡荡的御案前枯坐了片刻。她没有去想接下来的连环局,只是任由那两个朱红的大字在空气中慢慢风干,化作这场朝堂博弈里最稳固的一颗钉子。
赵括之抄家流放的圣旨,是在当天下午拟定出来的。
姬长歌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的翰林学士用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诏书。当听到“即行抄家、九族流放岭南”那几个字眼时,她的食指在冰凉的案沿上,轻轻地、微不可察地扣了一下。
旋即收回。
这是第七次了。
在前面那整整九十九次的重来里,有三次,赵括之在流放的半道上便被陆远道派出的刺客截杀,伪装成劫匪劫财;有两次,他熬到了岭南,却在第二年死于当地肆虐的时疫;还有一次他活得最长,一直活到了蛮族的铁骑踏碎了大景的国门,最终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可这一世,姬长歌要让他活得好好的。
她不打算在这时候要他的命。一个活着的工部尚书,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要有用得多。他脑子里记着工部每一笔脏账的流向,他活着,就是一把随时能被长公主拎起来捅向陆远道的活证据。这颗棋子,得死死地压在手里,直到最关键的当口才能砸出去。
“拟得不错,”姬长歌冲那翰林抬了抬手,“用印,发文六部吧。”
学士躬身领旨,躬着身子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偏殿内,再度只剩下长公主一个人。
她陷在那把明黄色的椅子里,没有急着起身,只是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的那方天空。那层连绵了数日的阴霾,此刻终于被掀开了一道极为细小的口子。一缕薄薄的、甚至算不上明亮的日光,正费力地从那道云缝里挤落下来。
盯着那缕残光,姬长歌忽然想起,在极遥远的某一世阴天里,年幼的弟弟曾扯着她的衣袖问过她:“阿姐,你说这厚厚的乌云后头,是不是一直都藏着太阳?只是我们瞧不见罢了?”
那时她是怎么回他的?她摸着他的脑袋说:“是啊,太阳一直在呢。”
小家伙便满足地笑了起来:“那就好,只要它还在,我便不怕了。”
姬长歌坐在龙椅上,独自咂摸着当年的温情,内心里却早已泛不起半点波澜。她既不觉得宽慰,也懒得去感伤,只是短暂地失神了片刻,便将目光重新收了回来,落在案几上下一个堆积如山的本章上。
翻开,执笔。
这大景的江山风雨飘摇,她要赶在天塌下来之前办的事,还有太多。
工部的案子结了,不过是她斩向陆家势力的第一刀。这一刀下去,利落地切掉了赵括之,顺带绞杀了冯某,在明面上彻底砸断了陆家与北境藩镇构连的狗腿子。
她要让那些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的老狐狸们瞧见这把长公主钢刀的寒芒,更要让他们看清自己收刀归鞘时那副干净利落、不再追究的“大度”手势。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彻彻底底地松下一口气。
而她要的,恰恰就是他们的这声“放松”。
人只有觉得自己安全了,才会重新开始挪动那双贪婪的脚;而只要他们敢再动,在这冰天雪地里,就迟早会露出藏在袍子底下的狐狸尾巴。
窗外的那道云缝似乎又宽展了几分。那抹原本稀薄的日光慢慢在大殿的地面上铺陈开来,掠过紫檀木案,擦过那一叠叠厚重的折子,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姬长歌握笔的手背上。
带着一丝刚刚好能被皮肤感知的、微弱的温热。
姬长歌连头都没抬一下。她指尖一错,将折子翻过了泛黄的一页,手中的朱笔再度落了下去。
陆远道派人登门,是在赵括之抄家发配后的第五日。
来人是他麾下的一名得意门生,姓沈,名怀璋,刚入翰林院做了三年的编修。这是个生得面容清秀、说话嗓音绵软的年轻后生,进得御书房行礼时,动作周正得近乎刻板。
姬长歌端坐在明黄御案后,并未赐座,只冷淡淡地抬了抬指尖,示意他开口。
沈怀璋双手垂立,微微清了清嗓子,恭敬道:“首辅大人近日旧疾缠身,身子骨不大爽利。可他老人家心里始终挂念着殿下,这才特意差学生登门,代为请安,问一问殿下的凤体起居。再者,先帝遇刺一案如今顺利结案,殿下雷霆手段、处置得宜,外头朝野上下无不交口称颂。首辅大人闻之,内心亦是宽慰至极。只是……”
说到此处,他眼睫颤了颤,抬眼飞快地剜了姬长歌一下,随即便将头垂得更低了:
“首辅大人还有一句话,托学生带给殿下——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固然是社稷之幸。可往后若是再翻出什么积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亦或是查着查着……不小心将线头牵扯得太宽了,还望殿下多顾念着皇室的体面,凡事斟酌着落子,切莫伤了大景的江山和气。”
话音落地,空旷的殿宇内登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姬长歌靠在龙椅里,面无表情,亦没有急着接话。
她顺手端起手边那盏用来提神的浓茶,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早就放得冰凉,拂冬今日当差大概是分了心,换茶换得不够勤。可姬长歌就这么就着那股凉透了的茶苦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将茶盏稳稳地搁回青瓷托盘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突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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