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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来 ...

  •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干瘪的话,没有一个字的添减。

      这种近乎酷刑的死板,反倒成了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赵括之的头皮。每天退堂被差役拖出来时,这位昔日的工部尚书都如同刚从水涝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湿透,连气都喘不匀。

      更要命的是,他背地里安插的死棋,断了线。

      城东那处安置账房先生的宅子,赵括之派心腹前去打探,对面的绸缎铺掌柜只说,前几日瞧见那账房收拾了包袱连夜走了,说是乡下的老母病危,走得急,至于回了哪郡哪县,谁也说不准。

      至于那只藏着工部死穴的乌木匣子,更是连半个影子都没留下。

      赵括之在书房的地板上枯坐了一整夜。

      到了第四天傍晚,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托狱卒给大理寺正堂递了话:罪臣愿招,只求保全家性命。

      顾长青没做耽搁,连夜将折子递进了宫。

      姬长歌在御书房将那张薄纸扫了一遍,随手往案上一撂:“让他等。”

      顾长青依言又晾了赵括之三天,直到对方眼底的希望彻底熬成了死灰,才再次坐在了审讯桌前。

      这一次,赵括之交代得利索极了。他倒豆子般吐字飞快,生怕大理寺的记录官漏掉一个字。当那颗重磅炸弹般的名讳吐出唇齿时,他那张蜡黄的脸上反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彻底沦为弃子、在退路全无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可他供出来的那个名字,并不是陆远道。

      而是燕北王麾下的一位随行幕僚,姓冯。此人在京城挂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平日里瞧着就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边缘人物。每逢大节小祭,他总爱张罗着往京城各大世家府邸送些孝敬。东西送得极有分寸,不贵不贱,刚好能列进各家的礼单,却又轻巧得不会引来御史台的半点瞩目。

      顾长青将这份录好的口供一字不落地整理成册,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内廷。折子的末尾,还附上了这位大理寺少卿极其客观的推断:“冯氏与赵括之私相授受,铁证如山。然其背后是否牵涉地方藩镇,微臣不敢妄言,恳请殿下准允大理寺顺藤摸瓜,继续严查。”

      姬长歌端坐在龙椅上,提起朱笔,在折子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落下了一个大字:准。

      随后,她再次将赵括之那份长达数页的供词从头到尾细细研读了一遍。她的视线在“冯某”这两个字上凝滞了约莫一息的功夫,最终,白皙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将这份要命的文书压进了龙案最底层的暗抽里,落了锁。

      远在北境的燕北王,动作比姬长歌预想的还要快上整整两天。

      几乎是在大理寺刚摸到冯某衣角的同时,这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王便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血腥味。一封四平八稳、言辞切切的自辩表章横跨百里,直接送进了京城。

      通篇瞧上去皆是些微臣惶恐、誓死报效的陈词滥调,可剥开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内里表达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那姓冯的不过是个私下里吃里扒外的家贼,他办的那些勾当皆是个人所为,与北境数万燕北军毫无瓜葛,还望朝廷圣明,千万莫要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与这封表章一齐入京的,还有一辆装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那份盖着燕北王府私印的礼单,抬头赫然写着“恭呈长公主殿下御览”。清单上零零总总列了十八样奇珍异宝——前头六件是挑不出毛病的蜀锦与西域珍玩,中间八件是御寒的白狐皮与百年老参,唯独到了末尾那四件时,姬长歌的瞳孔猝然缩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边陲的土特产。

      那是货真价实的、曾属于陆府的藏品。

      其中有一件素钧釉的梅瓶,姬长歌甚至能准确地叫出它的来历。在某一世她奉命去陆府省亲时,那只瓶子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搁在陆远道书房的多宝阁里。陆远道当时还曾亲手抚着那冰凉的釉面,皮笑肉不笑地对她炫耀过:“此乃先帝登基时赏赐给老臣的物件,臣日夜供奉,不敢有丝毫亵渎。”

      而现在,这只本该在陆府书房里的先帝御赐之物,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燕北王送给她的礼单上。

      姬长歌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卷起,在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拂冬,”她扬声将贴身女官唤了进来,随手将礼单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得掀不起半点涟漪,“将这单子上的东西全数造册入库,一件也不必退回去。”

      拂冬垂首应了声是,接过单子便躬身退了出去。

      空旷的殿宇内,再度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姬长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位燕北王,当真是送了一手好礼。

      他把本该属于当朝国舅的御赐旧物,大喇喇地送进长公主的私库,这无非是在用一种最张扬的姿态向她挑明:长公主殿下,陆远道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本王手里攥得清清楚楚。我们之间那些龌龊的往来,本王现在权当是个投名状,全数端到您跟前了。本王的态度就在这儿,您瞧仔细了。

      他以为自己这番两面三刀玩得极聪明。

      他以为上首坐着的不过是个十四岁的深宫孤女,见了这些朝堂老狐狸之间的隐秘构连,定会吓得手足无措,继而对他生出几分拉拢的感激之情,在这桩刺杀案里抬一抬手,放他燕北王一马。

      翌日,偏殿内的小朝会如期举行。

      今日议的是北境各镇秋季换防的军务。兵部和户部两个衙门从一开门便开始例行公事地扯皮踢皮球,为了一笔军饷和马草的开支足足争执了将近半个时辰,也没扯出个四五六来。

      姬长歌单手支着额头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淡地听着底下的唾沫星子横飞,始终未发一言。直到底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不轻不重地屈指叩了叩案几:

      “军务防汛不容耽搁。兵部三日内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折子呈上来,下一议。”

      众臣摸不准这位主子的脾性,齐声应了是,便按部就班地换了下一个题目。

      直到朝会接近尾声,趁着百官准备躬身退出的空档,姬长歌这才像是在茶余饭后随口提起一般,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对了,燕北王近日上表,称北境边关安稳。只是地方藩镇与朝廷大员之间,若私下里往来过密,向来是历朝历代的忌讳。先皇在世时,曾给各镇定过年节走动的规矩,只是如今年头久了,底下人办起事来,难免有些疲软松懈。”

      她的话音顿了顿,连语调的长短都未曾变过半分:“着礼部,参照国朝初年的规制,把藩镇与京官往来的条陈重拟一份出来。规矩立得严实些,拟好了,送来给孤过目。”

      话音落下,她那一双清冷的眸子精准地落在了礼部侍郎的脸上。

      那侍郎刚忙不迭地准备出列领旨,站在最前排的陆远道却已经抢先了一步。

      “殿下高瞻远瞩,”国舅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与沉稳,“朝廷规制松弛已久,底下的奴才确实该敲打敲打。重拟条陈,乃是老成谋国之举,老臣附议。”

      她面上没有露出半点情绪,只顺从地下颌微颔:“既然国舅也觉得可行,那便这么办吧。退朝。”

      散朝后,她踩着正午微斜的日头走出了大殿。明晃晃的阳光将雕梁画栋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扯出一条条细长的焦黑。青雀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见周遭没有内侍伺候,姬长歌这才压低了嗓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去一趟西苑,给春和传个口信。把这个月内廷佛堂采买香烛纸钱的账本,今晚亲自送来给孤瞧瞧。”

      青雀低头应了一声,并没多嘴去问要那佛堂的私账作甚。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么些年,她早就养出了一种近乎狐狸般的警觉——主子吩咐的事,听懂、办妥便是。

      行至游廊拐角处,姬长歌的脚步突兀地停了一下。

      此处刚好是个视线的死角,无论是前头的仪仗还是后方的随从,都恰好被两堵红墙挡了视线。她就那样在阴影里静静地站了约莫三个呼吸的功夫,将刚才大殿上的事儿又回想了一边。

      陆远道刚才之所以迟疑,是在飞快地权衡——这位年仅十四岁的监国长公主,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太祖皇帝的规矩来,究竟是在敲打那个不知轻重的燕北王,还是在指桑骂槐地警告他陆远道?亦或是……她已经将这两个庞然大物,一齐圈进了同一张狩猎的网里?

      但陆远道到底是老狐狸。他想明白了,这道旨意明面上披着燕北王自辩的皮,他若是在朝堂上流露出半分推阻的意思,反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附议了这桩针对他自己的限制。即便他慢了那一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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