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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折 ...

  •   折子里的措辞写得极急,字里行间甚至能瞧出几分仓皇动笔的毛躁与凌乱。折子里控诉顾长青借着彻查先帝遇刺案的名头,结党营私,在暗中与北境燕北王的门客素有往来。此番大动干戈,不过是想借题发挥,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意图颠覆朝纲,朝臣上下惶恐,请长公主明鉴,立刻将顾长青革职查办。

      姬长歌将那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控诉从头看到尾,随后合上,又耐着性子翻回去看了一遍。

      她看的根本不是那些荒诞不经的罪名。那些指控,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她甚至看得有些乏味,因为写得实在是太粗糙了,糙得像是天塌下来前夕,临时凑在油灯下胡乱攒出来的保命符。这绝非陆远道那个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能使出来的手段。

      这分明是赵括之自己彻底慌了神,如同疯狗般病急乱投医,临死前胡乱咬上的一口,毫无章法可言。

      她真正看的,是折子末尾落款的日期。

      那是昨日深夜。

      前天傍晚钱德茂才被顾长青抓进了大理寺,昨天大清早赵括之便入了陆府。出了陆府的大门,到了昨夜,这本折子便写好封泥,今早赶着城门刚开的时候送进了内阁。

      这也就是说,赵括之是在去见过陆远道之后,才下定决心递上这本折子的。

      可这本折子,究竟是陆远道的意思,还是赵括之自作自受?

      姬长歌把玩着那本折子,在指尖轻轻捏了捏。

      太糙了。

      以陆远道那走一步算三步的老辣城府,他若真打算在朝堂上对顾长青发难,绝不会出这种破绽百出的下策。他不过是支了个模棱两可的招数,让赵括之自己去当那个冲锋陷阵的替死鬼。撞对了,他这个当老师的自然少不了分一杯羹;撞死了,也只能怪赵括之自己蠢笨如猪,怪不到他陆远道头上来。

      陆远道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他只是递出了一把带毒的匕首,冷眼看着赵括之自己捅出去,至于这把刀最后会捅在谁的心窝上,又会引来怎样的灭门之灾,全由赵括之自己来背。

      姬长歌冷笑了一声,提起朱笔,在那本折子的封皮上,慢条斯理地落下了三个字:

      留中。

      不发落,不驳回,更不做任何表态。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压在案头最底下。她要让赵括之等,让他在这无声的死寂中等到两腿发软,等到他日夜揣测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长公主的庇护还是清算,等到他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中,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脊梁骨熬断。

      接着,她换了一支饱蘸了浓重朱砂的御笔,在旁边的一张素白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折好后,唤来拂冬,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速速交到青雀手里。

      那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着孤狼,即刻动身,将赵府账房书案底层那只乌木匣子,完好取出,连夜送至绣春阁。”

      那只匣子是在子时将尽的时候被送到姬长歌面前的。

      黑漆乌木的材质,不过巴掌大小,周身没有半点雕饰。由于年头久了,锁眼上嵌着的那点铜皮早已生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绿锈。孤狼如同往常一样,将东西搁在案头,身形微晃,便再度化作一缕清烟消失在长窗外。来得干净,走得彻底,连一丝风声也未曾留下。

      姬长歌伸出指尖,轻轻拨开了那把早已锈蚀的铜锁,掀开了盖子。

      狭窄的匣子里,静静地躺着几张折叠得极整齐的账页,底下还压着两封书信。信封上光秃秃的,没有署名,唯独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死死戳着一个简单的“回”字纹。不是衙门的官印,是私人用的暗号。

      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就着豆大的灯火,一封一封地看了过去。

      当她的视线扫过第二封信的末尾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将那封信原样折好,严丝合缝地塞回信封,重新放回那只乌木匣子,合上盖子,扣上了那把生锈的锁。

      她将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子抱在怀里,折身走进了内室的床榻旁。她毫无顾忌地屈膝蹲下身去,自龙榻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旧藤箱。她将乌木匣子稳稳地放了进去,随后伸直了手臂,用力将那藤箱往最深处推了推,直到箱子死死地抵住了殿后那堵冰冷的冰玉墙根,这才作罢。

      姬长歌拍了拍掌心里沾上的陈年浮灰,缓缓站起身,在榻边静立了片刻。

      窗外,月亮已经开始偏西了。那轮缺了一角的明月此刻刚好挪到了御花园那株百年古槐的树梢上方。一缕浅淡、稀薄得近乎透明的月光透过窗纸,不偏不倚地铺在脚下的地毯上。那光亮太弱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殿内涌动浓重夜色无情地吞噬。可它就那么倔强地搁在那儿,散发着它微薄、甚至有些无济于事的光芒。

      姬长歌就着这抹残月的光影,站了很久。

      那两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肮脏的勾当,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那是赵括之那个忠心耿耿的账房先生替主子保管了将近三年的“催命符”。两封信,写明了两笔泼天巨款的来龙去脉——一笔,确实是燕北王府的幕僚亲自送到赵府后门上的车马费;而另一笔,那落款上刻下的名字,此刻哪怕她闭上双眼,那两个血淋淋的字眼依旧清晰得仿佛要从脑海里跳出来。

      她能看见那两个字,更能看见那两个字背后的那张脸。那张在景朝大殿上端坐了几十年、被权势和算计磨得光溜溜的老脸,以及三天前,在她说出“顺带核查工部”时,那个附议得快了足足半息的、浑浊而鹰隼般的眼神。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重生了整整九十九次,这大景朝堂上上下下哪些人的心是黑的,哪一处衙门的底下埋着冤魂,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得清清楚楚。

      可知道是一回事,此刻实打实地将这封能将陆家满门抄斩的铁证攥在掌心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姬长歌猛地睁开双眼,强行将陆远道那张伪善的面孔从脑海中驱散,生生压进了最深沉的黑暗里。她折身回到书案前坐定,若无其事地重新抄起那支朱笔,继续批阅剩下的本章。

      当翻到第三本折子时,她的手尖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白日里,顾长青在大理寺正堂上,掷地有声地甩给钱德茂的那句话:

      “大景律例,官员经手涉案款项者,需如实申报。若有隐瞒,以共犯论处。”

      共犯论处。

      赵括之现在一定还缩在尚书府里,战战兢兢地等她去批那本被“留中”的反折。

      那就让他继续等下去。

      这大景的江山万里,她还有太多脏事、烂事要腾出手去一件件收拾。顾长青查出来的工部账目,这根本算不上是她斩向陆家的第一刀。

      这不过是她将刀自刀鞘里缓缓拔了出来,举在半空中,借着天光,让那个该看见寒光的人,微不可察地瞥见了一抹刺目的冷芒罢了。

      赵括之彻底招供供词递上来时,已经是第四天的事了。

      这几天,姬长歌在绣春阁的案头前坐过了一个又一个通宵。豆大的油灯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她就着这点冷光,把藏在无数繁杂本章底下的陈年旧事一桩桩挑出来,圈红、落印,再分门别类地码放回去。

      夜深人静、满室只剩漏刻滴答声时,姬长歌总会想起弟弟。

      并非她刻意去拉扯那些回忆,而是某些细碎的念头总喜欢趁虚而入,挑她最不设防的当口。有时是灯芯爆开时的一声脆响,有时是窗檐砸落的碎雨声,亦或是拂冬端进来的那一碗清心莲子羹。那素瓷小碗就搁在手边,她搭眼一扫,便瞧出那是弟弟平生最钟爱的——里头特意加了陈皮吊底,入口时舌根是甜的,咽下去却带出几分若有似无的草药苦。

      她没去动那瓷匙,只静静地看了一眼,便又将视线挪回了冷冰冰的奏折上。

      记忆里的某一世深夜,弟弟年纪还小,尚未懂得那些账目里的弯绕与杀机。他缠着她学核账,算了大半宿也没算明白,最后终于急了眼,气恼地将笔狠很一摔,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在软榻上嘟囔:“阿姐,这劳什子算盘经最是无趣,孤贵为天子,学它作甚?”

      那时她同样坐在御案后,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冷淡淡地抛下一句:“等你哪天坐了龙椅,户部那帮老狐狸随便糊弄个数字就能把你当傻子耍,到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没用。”

      榻上的小人儿泄气地蹬了蹬腿,没再还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动着小小的身子,不情不愿地把那支紫毫笔重新捡了起来,再次趴回案前,鼻尖冒汗地写画起来。

      那个画面究竟发生在第几次轮回里,姬长歌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可她唯独忘不掉弟弟去捡笔时那副蹑手蹑脚的模样。

      心思微动间,她终于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莲子羹,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在大理寺的大牢里,顾长青把濒临崩溃的赵括之又生生晾了三天。

      这三天里,大理寺没有动用任何骇人的刑具,可顾长青却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提线木偶。他每天按时升堂,按时下发传票,照例将那本陈旧的账册拍在案几上。随后,便是把那条改道的路线、以及那笔微不足道的三百一十二两碎银,周而复始地逼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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