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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顾 ...

  •   顾长青进殿时,腋下夹着一本册子。册子不厚,约莫三十来页,封皮裹着大理寺特有的赭红色粗麻布。那布面四角早已磨得起毛泛白,边缘还沁着洗不干净的陈年墨渍。显然,这是个他平日里用顺了手的旧账册,并非为了这桩案子特意新置办的。

      他走到御案前,一丝不苟地行了礼,随即将那本摩挲得发亮的册子搁在案上,伸出粗粝的指节,四平八稳地往前推了推。

      “殿下,账核出来了。”

      姬长歌略扫了一眼那账册,并未伸手去接,只靠在龙椅上,掀了掀眼帘:“说。”

      顾长青当即站直了身板:“先帝出行当日,工部仪仗采买有一笔三百一十二两的库银支出,账目名目写的是‘大行皇帝临时改道车马费’。出款日期是在行刺前三日,落款签押是工部主事钱德茂。然而,微臣核对大库,这笔钱根本未曾入仪仗司的公账,而是转进了一个叫‘德记’的私账。私账的对账方,是城西的一家车马行。”

      说到此处,他冷硬的声线微微沉了一沉:“臣昨夜亲自去拿了那车马行的掌柜。据他交代,行刺前三日,确有一个作富家管事打扮的人登门,重金定下了一条路线。那条路线,刚好绕开了原定的仪仗御道,穿的是西城玉带巷。”

      玉带巷。

      那是先帝驾崩的地方。

      姬长歌垂下眼睫,葱白似的手指终于搭上了那本赭红色的册子。她指尖一挑,翻到中间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朱红的墨圈在眼前晃过,她只扫了一眼那钱德茂的签押,便“啪”的一声将册子合上,原样推了回去。

      “钱德茂现在何处?”

      “臣昨日传唤,钱德茂称病,未曾到堂。今晨臣再发了一道大理寺正堂传票,他府里的管家却哭天抢地,只说主子昨夜突发恶疾,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恐出不了门。”

      姬长歌的手指搭在御案沿上。那涂着豆蔻的指甲在沉香木的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只有极轻的一声,随即松开。

      “出不了门?”她声音很轻,仿佛不是在问顾长青,而是在对这满屋子的阴冷空气自言自语,“他那条老命金贵得很,如今缩在王八壳里不肯露头,不过是在等他的主子腾出手来,替他把这个要命的窟窿填上罢了。”

      顾长青泥塑木雕般站着,没有接话。

      姬长歌抬起头,端详了他片刻。

      “顾少卿,”她冷冷开口,眼底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你现在就回大理寺,点齐你的差役,拿上孤的特许手谕,亲自登门。去把这位病入膏肓的钱主事,给孤‘请’到大理寺的大堂上去。”

      话音微顿,她唇角泛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他若还跟孤称病,抬也罢,拖也罢,总归是要让他抱病来见你的。”

      顾长青当即抱拳,骨节发出一阵沉闷的脆响:“臣领命。”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那厚重的官靴踩在铺了厚毯的游廊上,仍能透出一个接一个沉闷而死板的实响,直到走到游廊尽头,那沉重的脚步声才彻底散在大内长风里。

      姬长歌重新将那本赭红色的账册捞了过来。她坐在昏暗的烛光下,一页一页从头看到尾。

      三百一十二两。

      这个数字,搁在工部每年动辄百万两的修河筑堤账目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用大拇指死死按住那页签押,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钱德茂是在申时末被大理寺的差役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说来也怪,进了大理寺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后,这位钱主事的“恶疾”竟奇迹般地好了大半。他从软轿里被搀扶下来时,非但不见半点病容,反而面色红润,腿脚利落得比寻常壮汉还要快上几分。只是他进堂时,那条肥大的右路袖口沉甸甸地往下坠着,走路时,他的右手死死地压着那条袖子,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顾长青端坐在正堂高出,冷眼看着他。

      待人颤巍巍地跪下后,顾长青连惊堂木都懒得拍,只顺手将那本赭红色的账册“啪”地掷在公案上,冷冰冰地砸下一句:“钱主事,三年前的这笔改道银子,你来说说吧。”

      钱德茂打了个寒颤。他那张养尊处优的圆脸瞬间白了一下,却又硬生生梗着脖子扳了回来,扯着公鸭嗓辩解道:“顾大人,这笔钱是当年内务司核准的仪仗改道费,手续齐全,签押盖印无一缺漏,不知大理寺此番揪着不放,是何道理?”

      “改道的路线,为何偏偏穿的是玉带巷?”顾长青问,声音平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死水。

      “那条路……老夫走惯了,近便。”钱德茂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虚汗。

      “大理寺量过了。”顾长青抬眼,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玉带巷那段路窄且泥泞,比原定的朱雀御道足足多绕了三里地。不近,反而极远。”

      钱德茂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开始发灰,嘴硬道:“那是臣……臣当年记错了。许是当时遇上工部采买仪仗出了岔子,另有隐情。臣如今年纪大了,这记性,实在是不好……”

      “钱主事。”

      顾长青冷冷地打断了他。他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半分升堂审案的威严,可那种死认规矩的腔调,却带着一种生铁般的质地,不会弯,更折不断。

      “《大景律·刑律》第三条,凡朝廷官员,经手涉逆、涉刺案款项者,需如实申报。若有隐瞒不报、罗织伪证者——”

      顾长青倾身向前,死死盯着钱德茂那双惊恐的贼眼,将最后五个字咬得极慢,极沉:

      “以共犯论处。”

      钱德茂那只死死呀着袖口的右手,指节陡然剧烈地白了一下,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孤狼的消息是在戌时正传进宫的。

      彼时,姬长歌正挑灯批阅着大理寺送来的紧急公文。拂冬低着头走进来,悄无声息地将一张叠成豆腐块的字条搁在龙涎香炉旁,便又垂手悄悄退了出去。

      姬长歌放下朱笔,展开字条。上头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潦草,是用木炭条写的。

      第一行:“赵括之今晨入陆府。辰时进,巳时末出,面带仓皇。出府后径直归家,闭门谢客。”

      第二行:“赵府账房先生,于今日未时三刻,暗中潜往城东一处偏僻宅邸。地契挂在赵氏远亲名下,平素荒废,鲜少人知。”

      姬长歌盯着那两行字,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她指尖一递,将那张字条凑到了宫灯的火舌上。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将宣纸吞噬,化作几缕黑烟。她顺手将残灰拨进了一旁的铜盆里,冷眼看着那点黑灰在清水底下一丝丝散开,最终了无痕迹。

      赵括之去陆府,无非是走投无路,去求他那位当国舅的老师帮他堵大理寺的窟窿。

      而那个平日里大门紧锁的城东宅子,若她没记错,则是赵括之用来销毁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底账的“安全屋”。大理寺的刀快要架到脖子上了,他们必须赶在顾长青掀翻工部衙门之前,把那些能要人命的陈年老账挪过去,一把火烧得干净。只要底账没了,大理寺便拿不到真凭实据。

      想到此处,姬长歌冷笑了一声。她不动声色地将朱笔搁在玉色笔架上,起身出了御书房。穿过九曲回廊,她径直寻到了正在指挥宫女剪灯芯的青雀,只低声吩咐了一句话:

      “传话给孤狼,今夜动身,把赵府账房挪进城东宅子里的那些‘贵重物件’,连同那个账房先生本人,一并请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大理寺,更别让陆府的人察觉。在带走人之前,让孤狼先把那账房书房里所有的底账,一字不差地誊一份副本出来。”

      青雀神色一凛,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当即躬身退下,隐入了游廊的阴影中。

      姬长歌孤身一人站在廊檐下。夜风有些凉,吹得她身上的素色狐裘微微摆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那轮明月。

      夜空万里无云,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却还不是满月,右上角还残存着一抹极细微的缺口。那缺口藏得极深,若是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粗看之下,倒真像是一轮圆满无瑕的白玉盘。

      她盯着那抹缺口看了良心,这才扯了扯嘴角,转头走回了暖阁。

      第五天大清早,工部尚书赵括之的加急弹劾折子,终于递到了御案上。

      姬长歌拿到那本本章时,外头日头正毒,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刺目的日光顺着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打进来,将紫檀木案上的折子照得半边焦黄、半边阴沉。赵括之的那本就夹在一堆请安、报祥的本章中间,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仿佛连它自己都清楚自己这点分量上不得台面,只想借着同僚的遮掩蒙混过去。

      姬长歌伸手将它抽了出来,指尖一挑,翻开。

      赵括之参的不是旁人,正是大理寺少卿顾长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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