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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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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陡然静了一瞬。
“殿下,”吏部一个资历颇深的侍郎率先出列,话接得极快,“先帝遇刺,案情盘根错节。若真要顺藤摸瓜,只怕朝野震荡,牵涉过广啊……还请殿下三思。”
言下之意,是劝她和稀泥,就此揭过。
姬长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略过了那名侍郎,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孤意已决。今日起,钦点大理寺少卿顾长青主审此案。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满殿死寂,无人接话。
站在后排人群里的顾长青听到自己的名字,脊背微微一僵,随即便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姬长歌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而是慢悠悠地擦着左列文臣的脸颊滑了过去,最后落在了陆远道那张脸上。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平静得像是一面打磨得极好的铜镜,将一切试探都原样反射了回来。
可姬长歌还是捕捉到了——在他眼角最深处,那道极细的褶皱,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一下。
“既然诸卿无异议,那便这么定了。”姬长歌收回视线,语气不紧不慢,“顾少卿,此案你放手去查。大理寺的人手、卷宗随你调配,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暗中作梗,你做本折子,直接递到孤跟前来。”
顾长青当即出列,躬身作揖。他声音有些沙哑,却沉得像块生铁:“臣,领命。”
姬长歌微微颔首,随口又续了一句。她的语调、气口与方才没有任何分别,松弛得仿佛只是在拉家常:“对了,工部最近几年的账目,孤翻了几本,瞧着有几处数字对不上。顾少卿查案之余若有闲暇,顺道把工部尚书赵括之经手的那几批仪仗采买也一并核一核,省得往后朝廷还要另起炉灶去查,劳民伤财。”
一模一样的语调。
听上去那么随意,那么名正言顺,倒真像是个刚接手朝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小丫头,抓着一点蛛丝马迹就恨不得把整个家底都翻过来看一遍。
这一次,陆远道的眼皮没有再动。
他只是跟着众人一齐俯身,声音温厚敦实,不带半点火气:“殿下思虑周全,老臣附议。”
比平日里接话,快了足足半息。
姬长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多出来的半息。她面无表情地伸出青葱般的指尖,翻开了下一本奏折。
散朝后,姬长歌并未急着摆驾回宫。
她静静地坐在东暖阁里,任由其余朝臣鱼贯而出。直到殿内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掀开眼帘,叫住了正低头收拾笏板的顾长青。
“顾少卿。”
顾长青依言停步,转过身来。他的眼神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理。他不卑不亢地戳在那儿,并没有因为对面坐着的是监国长公主而显得惶恐,也没有因为刚接了重任而生出半分谄媚。
他只是守着做臣子的本分,等她开口。
姬长歌端详了他片刻,方道:“顾少卿,孤且问你一句。”
“殿下请讲。”
“你办案,是只查主子想让你查到的,还是只查这世上真正对的?”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顾长青没有急着接话。他那粗粝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柄象牙笏板,指节隐隐有些泛白。过了约莫两息的功夫,他才低低开口:
“臣查案,只认证据,只认大景律例。”
话音微顿,他抬起头,那双平淡无奇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刀锋般的亮色:“无论证据最后指向何处。”
姬长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要透过这具皮囊看清他的骨相。
半晌,她红唇微启:“好。”
干净利落的一个字。
顾长青再次躬身作揖,倒退着出了暖阁。
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游廊里渐行渐远,姬长歌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下来。她缓缓靠回椅背上,歪着头,用手肘支着白皙的下颌,有些失神地望着那道早已空无一人的殿门。
无论证据指向何处。
她太清楚顾长青最后会查到什么地方了。她甚至知道那条密道里的每一个拐角,知道那笔走工部账眼的三百两银子究竟进了谁的口袋,更知道那封改了道、调动了死士的批文上,最后压着的会是谁的私印。
可这些,顾长青现在还一无所知。
他只懂按律拿人,按图索骥。他不会去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会去算什么朝堂上的政治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紧握着的这把大理寺钢刀,最终会替谁、斩在谁的脖颈上。
而这,恰恰是姬长歌钦点他的理由。
一柄太聪明的刀,知道自己要杀谁,挥出去的时候锋刃就会歪;只有瞎了眼的钝刀,才能一路一往无前地劈下去,直到狠狠剜进主子要它落下的血肉里。
她自袖中摸出了那枚随身携带的长命锁。冰凉的金石在手心里被攥得微微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它重新塞回衣襟深处,妥帖地贴着心口。
窗外,天色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那是暴雨初霁后特有的晴意,虚浮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被下一场兜头砸下的阴云重新吞没。这天色一如当下的深宫,阴恻恻地压在这场还没来得及落子的死局上。
不过,不碍事。
她有的是耐心,她等得起。
入夜,姬长歌在内室召见了孤狼。
这回没选御书房,周遭伺候的青雀和拂冬也早早被她寻了个由头打发得干净。偌大的寝殿内灯火昏暗,一袭黑衣的男人就那样严丝合缝地融在床帐后的阴影里,仿佛他原本就是这宫殿里的一抹暗影。
“从今夜起,”姬长歌刻意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咬得极轻,“死死盯住赵括之的府邸。府里每天进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人,几时去的、带了什么物件、和谁说了话,统统给孤一条不少地记下来。”
阴影里的人影没有出声,只微微伏了伏身子。
“还有,”姬长歌的话音生生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和方才提起赵括之时没有任何分别,冷冷清清,不带半点起伏,“……陆府。”
听到“陆府”两个字,藏在暗处的孤狼终于掀起了眼帘。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骇人的鹰眼,一瞬不瞬地钉在姬长歌脸上。
姬长歌没有避,就那么坦然地与他对视。
“陆府,同样的规矩。”她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出入往来,只要见着一丝异动,立刻来报。”
“是。”
话音未落,那抹黑影便已消失在原地。来时无声,去时无迹,连廊下的轻幔都没惊动半分,倒真像是一滴墨汁,无声无息地洇进了这浓重的夜色里。
偏殿内再度归于死寂。
姬长歌单手撑着额头坐在案前,却没心思去碰那些堆积如山的折子。她伸出两指,将手边的宫灯往身前带了带。摇曳的豆大火光骤然逼近,那股微弱却真实的灼热感,毫无保留地贴上了她微凉的脸颊。
她忽然记起今日散朝时,陆远道特意在文华殿外的汉白玉长廊下等她。
那老狐狸瞧见她走近,这才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说了一句:“殿下节哀。老臣只要在朝一日,定当竭尽所能,辅佐殿下承继大统。”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他的?
哦,自己只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回了一句:“有劳舅舅费心了。”
随后,她便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她走过了他身上那股浓郁得发苦的龙涎香,也走过了那句“老臣在朝一日”背后所裹挟的重重杀机。她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任凭陆远道那鹰隼般的视线在身后剜着自己的脊梁骨,也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她绝不会让他看清自己。
至少,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姬长歌顺手操起一旁的铜签,轻轻拨了拨有些发暗的灯芯。腾起的火苗瞬间窜高了几分,将手边的狼毫、砚台,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文照得纤毫毕现。
她重新蘸饱了浓墨,落笔。
握到骨节发青,握到这双手,再也不会因为恐惧而颤抖。
窗外突兀地刮起了一阵夜风,吹得廊下悬着的风灯剧烈地晃荡起来。
那晕黄的光圈投在薄薄的窗纸上,拉扯出一个个怪诞而模糊的影子,来回摆荡,周而复始。像是在算计着什么惊天的大局,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这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妖风,盲目地晃晃悠悠。
姬长歌连头都没抬一下。
笔锋划过宣纸,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
三天后,顾长青来回话了。
姬长歌在御书房见他。而在传他进殿的一刻钟前,孤狼已然如鬼魅般闪进内室。
据孤狼所报,昨夜三更,一顶软轿自赵括之府邸后门悄然抬出,在夜色中兜兜转转,最终隐入了陆府的侧门。那轿子在陆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离去时轿帘被压得极低。夜雨微湿,微弱的灯火晃过,轿夫落轿的刹那,左侧那根滑溜的轿杆上,分明露出了一抹陆府家奴惯用的青漆记号。
姬长歌压下满眼冷意,这才对守在门外的内侍淡淡道:“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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