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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毒舌绣娘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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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九月十九,天还没亮透,掌事玲姑姑便敲开了西厢房的门。
“昨夜里内务府传了话,高将军与昭华公主的婚服,交给咱们尚服局赶制。谁要是出了岔子,自己去给内务府交代。”
玲姑姑分派活计,公主和将军的尺寸都归楚凌锦量。
她瞧了楚凌锦一眼,道:“你手稳着点,就给了这么点绸缎,万一差个半分寸,布料就不够了。”
楚凌锦应了声,从针线箩筐里拣出一根软尺缠在腕上,又取了纸笔收进随身布袋,走出厢房。
清晨的宫道很安静,侍女引她进了公主的内室。
昭华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淡的脸,眉色恍若远山,眼瞳深静,长发松松披在肩头,身上只一件月白色中衣,整个人像一幅未上色的工笔仕女图。
一见是楚凌锦,昭华挥挥手,让侍女退下。
楚凌锦面上端着公事公办的神情,靠近后压低声音。
“殿下,借量尺寸的名头,奴婢有几句话,不宜耽搁,昨夜之事......”
昭华张开双臂,让她将软尺绕过肩头。
“但说无妨。”
“婚服大约要赶二十余日。待完工之后,殿下可说看中了奴婢的手艺,留奴婢做贴身宫女。大婚当日,奴婢以陪嫁宫女之名,便可名正言顺入公主府,日后谋划策略,也好商议。”
昭华伸手按住楚凌锦的肩膀,语气多了几分赞许。
“你思虑得倒是周全。”
“不过是求一条活路罢了。”
“谁不是呢,”昭华收回手,“只怕途中横生枝节,昨夜那太监来得蹊跷,那声咳嗽更是来路不明,你我这一步既已迈出去,往后步步都得踏在刀尖上。”
尺寸量完,楚凌锦将纸笔收回布袋准备告退。
昭华却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小瓷盒,塞进楚凌锦手里。那瓷盒不过四分之一个巴掌大小,盖子上寥寥几笔画了一枝瘦梅。
“前夜你手上那道伤,深浅我心里自有数,不是三两日便能养好的。这盒药膏你收着,回去记得涂,莫让旁人瞧见。”
楚凌锦紧紧攥着那只瓷盒,藏入袖中深处,屈膝道了声谢,退出内室。
她折向西边,往高墨所在的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
楚凌锦叩门三下,“高将军,奴婢尚服局楚凌锦,奉命来为将军量尺寸。”
里头传来懒洋洋的一声。
“进来。”
楚凌锦推门进去,高墨在东边暖阁里,他歪在一张太师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靴子没穿整齐,手里拿着本书——书拿倒了。
高墨把书往脸上一扣,只露出一双眼,从书脊上方打量着她。
“姑娘,又是你,你们尚服局是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了?”
“回将军,尚服局人手齐全,只是奴婢负责量尺寸罢了,”楚凌锦面无表情,“请将军起身,张开双臂。”
高墨慢悠悠站起来,书本从脸上滑落,啪嗒掉在太师椅上。
楚凌锦走上前,软尺绕过他的胸膛,绕过他的腰身,报了数字,低头记录。
整个过程高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从发丝,到眼睛,再到嘴唇,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白布的手上。
“还未向姑娘赔个不是,昨夜手下没轻没重......”
“不怨将军,”楚凌锦低着头继续记数。
她抬起眼,正要报下一个尺寸,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高墨不知什么时候抬手整了整衣襟,偏偏衣襟拢得并不严实,里头露出一角素白的布绢。
楚凌锦随即垂下眼,捏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高墨见她没反应,又抬手拢了拢衣襟,这回动作更大,那布绢反而往外滑出半寸,险些整块掉出来。
“将军,您的衣襟‘又’没拢好。”
“是吗?”高墨低头看了一眼,故作恍然,“亏得姑娘提醒。”
他把布绢从衣襟里抽出来,捏在指尖,在她面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姑娘方才就看见了?”
楚凌锦伸手便去拿,哪料高墨手腕一翻,布绢往高处一扬,她指尖只擦过布绢边缘,让她摸了个空。
她再次伸手,高墨往后撤半步,布绢再换到另一只手上,高高举过头顶,楚凌锦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
“没时间陪你闹,将军,这是奴婢的东西。”
“我能不知道是你的?”高墨把布绢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带得逞的顽皮,“我还没问完呢。”
“昨晚不是问过了吗,还想问什么?”
他把布绢翻过来,指着那些扭曲的纹样,凑近半步。
“姑娘,这到底是什么?宫中怎会出现此等纹样?绝非宫中教出来的手艺,我从未见过,你从何处学来?”
楚凌锦攥紧软尺,手心冒汗,面上却依旧不改颜色。
“奴婢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自己能琢磨出这种东西?你也知道宫规森严,容不得这等鬼画符。”
“知道,所以藏着。”
“你家中做什么的?”
“务农。”
“务农之家可养不出你这样的姑娘,”高墨双手环抱,审视着她,“你识文断字,略通兵法韬略,还能绣出这等纹样。前夜在此处,你寥寥数语便将我与公主的命运算得明明白白,这岂是一个宫女该有的本事?是谁举荐你入的宫?你如何得知冬衣短缺四成?你还瞒着什么?”
高墨的问题像是射出去的连环箭,不等楚凌锦躲闪,就已经被扎满了全身,怎么也跑不掉。
他往前走一步,楚凌锦往后退一步,直到她的后腰撞在桌沿上。
“这些事,昨夜将军既已应允结盟,便请暂且放下。待到时机成熟,将军自会知晓,又或者,奴婢亲口禀明。”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眸,随后眼仁一转,故意小声嘟囔,“将军纵横沙场这些年,怎么还是一副孩童心性,也难怪皇帝会......”
和预想中的一样,高墨听见了,整个人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很快就炸毛,急得乱窜。
那双眼睛先是一瞪,虎牙从唇边露出来,一时间竟没能接上话来。
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她,又放下了,然后再抬起来,还是放下了。最后只好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走了两步,又猛地转回来。
“你......”他总算憋出一个字,声音却低了大半,“你说......谁是孩童?”
说完又转头,不再看她,半晌没有回过头来,只有后颈那片红还没褪干净,一路蔓延到耳根。
楚凌锦忍着笑,趁机伸出手,从他松开的指间,把布绢轻轻抽了出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高墨又站了片刻后,深呼一口气,才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嗒嗒嗒敲着,节奏快了不知道多少。
“你不肯说,我也不强逼,改日再向你讨教。”
“将军北境扬威,百战不殆,今日却在一个宫女面前碰了满鼻子灰,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话,”
“......”
“将军不用收起架势,方才意气风发的劲头,倒真是少年人的模样。”
“咳......本将军征战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日不过是......不过是让着你罢了。”
“奴婢谢将军。”
“况且,与人相交,贵在坦诚。你满身疑点,我问几句,难道不是情理之中?怎么就成了孩子气了。”
他偷眼瞟了她一下,见她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收,便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更硬了些。
“至于是不是比你年长,军营里只论军功,不论岁数。你别拿这个压我。”
说完他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微扬,摆出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架势。
“不过......你说的,我会放在心上,往后......往后我收着些就是。”
“将军最后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平时跟北境的兵说话,嘴里也含枣?”
高墨不好意思再看向她,便随手翻几页书。
楚凌锦把纸笔收回布袋,屈膝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想到扇屏风后面有一根突出来的木刺。
她回身看了一眼,高墨正低头翻他那本拿倒的书,没注意她。
楚凌锦快步绕到屏风后面,从袖子里摸出昭华给的小瓷盒,剜一点药膏涂在木刺上,血迹遇到药膏便化开了,她用指腹来回蹭了几下,木刺上的血痕消失得干干净净。
高墨听见脚步声渐远,把书放下,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发呆。
午后未时,高墨便启程离开了偏殿。
偏殿外日光暖照,偏殿内空无一人。
阳光从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拖了几道惨白长条。屏风投下的影子斜斜铺在砖面上,像有什么东西正伏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个人影从缝里闪进来,反手将门合上,移步至屏风后面。
木刺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除了留下一股特殊香气。
那人低下头,视线一寸寸扫过地面,目光移到砖缝旁边时,忽然停住了。
一小滴血,干涸成暗褐色,嵌在砖缝的凹处,若不凑近看,只当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垢。
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染上一点褐色的碎屑,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从旁边案上拿过一盏冷茶,微微倾斜,浇在那滴血迹上。
那人弯下腰,用袖口反复擦拭,直到砖缝恢复原本的颜色。
随后门缓缓合上。
殿中恢复了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