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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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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厮杀声穿过石壁上传来,剑刃破空声和几声怨鬼的嘶嚎,震得洞顶碎石簌簌往下落。
“你,在听什么?”
比声音先来到的是一阵奇异的香——檀木底子里缠着一丝极淡的、冷透了的灰烬味。男人贴近,近到江蕴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那味道贴上来时,江蕴脊背一僵,不知何时,男人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湿衣上渗出的凉气。
她猛地退出去半尺,冷汗瞬间爬满了后背。她是不是太不当回事了?一个来历不明、凭空出现在怨妖老巢深处的漂亮男人,她居然把人晾在身后,自己背对着他去听洞外的动静。
江蕴不动声色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截,慕云归偏过头,那双淡琥珀色的瞳仁里浮起一层雾气似的不解,那缕冷檀香随之贴上来,阴湿地缠住她的呼吸。
“为何躲开?”
“男女授受不亲?”
江蕴扯出个笑来,觉得这个理由扯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便又补了一句。
“公子,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不再看他,挪到洞口去风从外头灌进来,有些冷。她拢了拢袖口,竖着耳朵等人来。
慕云归站在原地,像在理解那几个字。然后他无声地走过来了,停在江蕴身后半尺的地方。冷檀香重新笼下来,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近到江蕴都能感受到男人衣料的潮气。江蕴没回头,他也没再往前。
“慕云归。”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挑,像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三个字对不对。但确实是好听的,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深水,咕咚一声,涟漪慢慢荡开。
江蕴还没来得及品这个名字,洞外一道白色身影就被什么黑沉沉的东西直拍中胸口,整个人砸在石壁上,闷响过后,顺着石壁滑下来,一口血吐在地上,殷红洇进石缝。那股黑气没有追进来,只在洞口盘桓,不甘地上下游走。
月白道袍,歪了的道冠散下来一缕头发贴着颊边。男人拿剑撑着身子,面上冷白得像玉,唇边那丝血痕就显得格外扎眼。
谢奉安,江蕴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错,这个世道妖鬼横行,寻常人一辈子未必碰上一回,可一旦撞上,便是那要命的劫数。修仙者入世除妖,斩的便是这种邪祟。按江蕴记忆里的那样,谢奉安本该执剑长驱、干净利落一剑枭首怨妖的,可眼前这位,分明是被怨妖一掌拍进墙里,嵌了个结结实实的。
谢奉安抬手抹了把嘴角,指腹上一片红。他看了洞内两人一眼,剑尖点地撑起身子:"两位找地方躲好。"
说完又提剑飞了出去,洞外剑鸣和鬼嚎重新绞成一团,乒乒乓乓响了没一会儿,那道白色身影又以同样姿势、同样角度砸回刚才那个坑里,分毫不差。
江蕴嘴角抽了一下,谢奉安对上她错愕的眼神,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知是气血翻涌还是羞的,抬手又想擦嘴,手抬到一半,整个人朝前向下栽下来。
江蕴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接,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半寸,稳稳拎住了谢奉安的后领。
慕云归单手提着一个成年男子,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没乱。他看着江蕴,淡色瞳仁里浮着水光,湿发披散着贴在苍白脸侧,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等下一步指令的孩子。
“这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上提着的人,“放哪?”
谢奉安还剩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朝着墙角点了点,气若游丝地说道。
“那就好,劳烦公子。”
然后她就看着慕云归很轻松地,像扔一袋米那样,把谢奉安提过去搁在了墙角。说"搁"都算客气了,那分明是松手任他滑下去的,咚一声后脑勺磕在石壁上,谢奉安眼睛一闭,彻底没了动静。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擦过慕云归面颊,冷玉似的皮肤上倏地浮起一道细痕,血珠子慢慢渗出来,沿着下颌线滚落。墙角主人已经昏迷的长正在不甘地发出细微的光,显然,刚才是它的杰作。
可慕云归像完全没感觉到似的,反而抬起头来看江蕴,眼尾微微扬起来,湿发随他歪头的动作晃了晃。那缕冷檀香又飘过来,这回闻着竟带了一点说不出的嗯,期待?
他在讨夸奖?
“很……很棒。”江蕴试探着说。
慕云归唇角的弧度明显往上弯了弯,甚至低头用脚尖把谢奉安垂在地上的衣角往旁边踢了踢,心情看起来颇为好。
可几乎同一瞬,江蕴掌心里那道伤口猛地一抽。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又渗出一丝血来,再抬眼,慕云归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在不自主地颤。
完了,这俩一个晕的,一个不明底细还跟自己绑着什么古怪关联,外头怨妖还堵着门。她总不能指望谢奉安再醒过来大杀四方吧?就他刚才那两下,醒过来也是再被拍进墙里第三回。
“公主,公主你在里面吗?”
那道声音清凌凌地穿透打斗声传进来,脆生生的,像一把刀划开黑雾。
江蕴心头猛地一亮,是李梨意。
随之涌上来的是一阵悚然,外面那只怨妖可是能把谢奉安都摁在墙上拍了两回的东西,李梨意怎么过来的?
“公主在这里,找到了!”
一名侍卫抢先探进头来,紧接着洞口呼啦啦涌进来一圈人,火把的光把洞穴瞬间照得亮堂堂的。江蕴被光晃得眯了眼,感觉空气都挤了几分。
李梨意站在人群最前面,裙摆上沾满了泥和碎石,脸上也蹭了好几道灰痕,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她看见江蕴完完整整站在那里,步子猛地顿住,停在三尺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往前。
“我没事,”江蕴走过去,把距离拉近,“你来得正及时。”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李梨意一只手藏在身后。江蕴伸手拽出来,掌心横七竖八全是划痕,碎石嵌在皮肉里,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李梨意把手抽回去,冲她腼腆笑了一下,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婴儿肥。
“我……怕来不及。”
江蕴掏出衣袖中的帕子,利落地绑在李梨意手上,直到看不见手心里的鲜红渗出。
“外面的东西呢?”
做完这一切,江蕴看向周围毫发无伤的侍卫们,心里那点疑惑无限放大。
“公主放心,外头的怨妖已经被国师大人制服了。”
国师?江蕴眉心一蹙,她记忆里并没有这号人。正要再问,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慕云归站在角落,湿发贴着下颌,偏着头朝这边看,淡色瞳仁里那层雾气还没散。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石壁,发出幽幽的声响。
江蕴觉得后背那缕冷檀香又开始若有若无地缠上来。
“公主,洞穴快塌了,得尽快出去。”
一名侍卫抱拳催促。
江蕴收回视线,带着人往洞外走。慕云归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
出了洞口,天光骤然亮起来。而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背对众人立在风里的国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扎眼的、嫩生生的粉袍。
那人手持银丝拂尘,煞有介事地甩一下,单看背影倒真有几分出尘之姿。可他一转身,江蕴眼皮就开始跳了。一张圆润白净的脸,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馒头,还冒着热气。眼睛本来就小,再一眯,只剩两道弯弯的缝。
国师见了江蕴,不紧不慢甩了下拂尘,行了个礼,随后便维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面上一派高人风范。
就他?制服了怨妖?
李梨意倒是真心实意地上前道谢,那圆脸国师矜持颔首,下巴微抬,目光悠远。
江蕴没说话。她身边的慕云归掀了掀眼皮朝那边扫了一眼,很快便意兴阑珊地垂了眸子,身后却有几缕细如蛛丝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散出来,在空气里扭了一扭又散了。
他低下头去,像是那一眼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兴致,只在余光重新笼住江蕴侧脸的时候,眼底才浮起几分兴味。
李梨意从狗洞钻出来的那一下,裙子勾在木刺上扯了道口子,她没顾得上看,爬起来就跑。院墙外头就有公主的亲卫,她知道的,可刚转过回廊拐角,就瞧见为首的侍卫正朝远毅侯拱着手,腰弯得比廊下的柳枝还低。李梨意收了步子,指甲掐进掌心,转身就朝偏门奔去。
皇宫,只能去皇宫,找陛下。
没有马车,脚上那双绣鞋的底薄得硌人,跑了两条街,鞋帮就磨着脚踝开始向外渗血,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她咬着腮牙不肯放弃。
路边的车马声一股脑向前冲,忽然有一驾从斜里冲出来,枣骝马高扬着蹄,李梨意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火辣辣地疼。
她撑着身子抬起头,马车顶上垂下来一枚金漆蟠龙纹车徽,在日光里晃得刺眼。
“那是国师的车驾。”
路边茶棚里有人抻长了脖子,砸吧了两口,嘹着嗓子就开始大谈特谈起来。
“听说法力了不得,陛下三天两头召进宫呢。”
“呸,一个装神弄鬼的老道罢了,也配享如此待遇。”
李梨意眼神一下子亮了。她撑起身,膝盖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拍,往前踉跄两步,扑倒在马车前。
“国师大人!”
这一嗓子划出去,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她拦在马车正前方,身子微微打颤,声音却稳稳的。
“求您,救救永安公主。”
车帘里头,原本闭目养神的男人眼皮一跳。永安公主,他睁开眼,眼底那道光倏地亮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马车里的人隔着帘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漏出两个字:“上来。”
再回到公主寝殿时,江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这准没好事发生。
翠玉领着一众宫人跪在屏风外面,额头贴着地砖,肩膀都在抖。江蕴知道她们怕什么,弄丢公主,还得她身陷险境,她们怕还有九条命都不够用。
不单怕自己,倒也怕坐在梳妆镜前那个男人。刚才翠玉偷瞥了一眼,正撞上慕云归懒懒扫过去的视线,那股凉意直冲后脑勺来,膝盖当场就软了。
“都出去,本宫要沐浴。”
江蕴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宫人,揉了揉眉心,冷声吩咐道。
宫人像潮水一样退出去,殿门合拢的瞬间,安静得只剩慕云归指尖拨弄妆台上胭脂盒的细响。他显然很快便对那盒口脂失了兴趣,手指却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块绯红,在指腹上晕开,跟他耳垂上那枚晃荡的红玉坠子映在一块儿,说不清哪个更惹。
江蕴撑着脑袋看他,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这个人她完全没有印象。前世记忆里脑袋想破了也没想出"慕云归"三个字。怨妖洞穴里凭空冒出来的,一身湿透的冷檀香,抬手能拎人跟拎小鸡仔似的,他到底何方神圣。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股冷檀香忽然近了,带着几分淡淡的脂粉香气。
江蕴猛地回神,慕云归的脸已经凑到了她面前不足三寸的地方。那双淡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眼睫细密得根根分明。他吸了一下鼻子,眼底浮起困惑来,又往前凑,江蕴整个后背已经贴上了椅背,退无可退。
慕云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染了胭脂的指尖,又看看她干干净净的脸颊,眉头轻轻皱起来,像得不到糖果的耍赖小孩。
“为何没有?”
没有什么?胭脂的香?
江蕴愣神的功夫,一根冰凉的指头贴上了她面颊。温凉的指尖很轻地在她颧骨上方画了两道弧,胭脂晕开来,那抹绯红慢慢洇进皮肤里。慕云归垂着眼,神色专注得不像在抹胭脂,倒像在丹青上色。
他再次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上她。这回终于闻到了满意的气味,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笑音,睫羽低低地覆下去,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可江蕴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个人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根本用不着在意?
她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慕云归感觉到了。他抬起脸,有些茫然地摸上她面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刚涂上去的绯色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在怕?”
三个字吐出来,江蕴周身似乎冷下去半度,像是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拢过来,裹着她的身子慢慢在收紧。
门就在这时开了,准确地说,是被大力推开的,门扇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紧接着外头宫人跪了一地,山呼海啸似的请安声涌进来。
“爱女!朕的爱女呢。”
皇帝人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先到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挂着惯常的、面对永安时才有的那种又愧疚又急切的神情,大步往里走,然后看见了梳妆镜前的画面。
一个陌生男人,正捧着他女儿的脸。
皇帝的脸当场就黑了。
“大胆!你、你对朕的爱女做什么。”
慕云归慢慢收回了手,侧过脸看了皇帝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让皇帝面上有了几分怒气。
江蕴抢在皇帝吹胡子瞪眼之前站起来:"父皇,他——"
“乖女,没事吧?”
皇帝一个箭步跨过来,那张威严的脸上瞬间切换成满脸疼惜,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朕已经命人把那破地方炸平了,给你出气!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眼睛扫到江蕴脸颊上那两团不自然的酡红时,明显顿了一下,但不知是脑补了什么,他眼底那点疑惑竟生生转成了"女大不中留"的伤感。
江蕴看着他这副模样,嗓子眼忽然有些发哽。她占了这具身子,占了永安公主的宠爱,可眼前这个人每一点关切都是冲着真正的永安去的。
她愧疚地垂下眼,轻声道了句
“没事。”
皇帝听完这两个字,眼眶居然红了一圈。
好不容易把眼泪汪汪的皇帝安抚下去,门口一声通报让江蕴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皇后娘娘到——“
李皇后跨进来时,面上笑吟吟的,那双凤目先在江蕴脸上转了一圈,又在慕云归身上停了一停,最后慢悠悠落回江蕴身上。她的关心说得滴水不漏
“永安这一遭吓着了吧?怎会跑到那等地方去……”
江蕴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皇后目光微微一深,把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像在掂量这几句"不知道"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然后她转向慕云归,笑意不变,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不知这位公子是哪家的?怎的也在那。“
慕云归靠在窗边的长榻上,眼都懒得睁,全然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江蕴在心里骂了一声,认命地替他接话。
“他也是被那妖怪抓去的,是无辜的。”
话音落地,慕云归的眼皮掀了一下。那一眼里写满了明晃晃的不屑,江蕴看出来了,那是对怨妖的不屑。
李皇后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眼底的算盘珠子却噼里啪啦拨了好几圈。她又温声细语地嘱咐了几句好生歇息,便带着一众人退了出去。临走时裙摆扫过门槛,那阵细碎的珠翠叮当声里也跟着远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皇帝还在。他看看慕云归,又看看江蕴,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乖女,你告诉父皇,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江蕴看着皇帝一脸女大不中留的样子,面上一愣,张口想解释。
“两个都喜欢也没关系!”皇帝大手一挥,面上居然浮出几分得意的光彩来。
“父皇都赐给你。”
“父皇。”江蕴深吸一口气,止住这个话题。“我想沐浴。“
皇帝被这句话不软不硬地顶了出去,临走还回头看了好几眼,那眼神活像自家养的白菜被两头野猪同时盯上了。
殿门合上。安静了。
“慕云归,”江蕴硬着头皮看向他,“我要沐浴了。”
男人懒洋洋"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就那么靠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蕴等了片刻,认命地补了句:“女子沐浴,男子需回避。”
过了好一会儿,慕云归才像听懂了似的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衣摆消失在门外的那一瞬,殿里空下来,可那股冷檀香还在。极淡的、无处不在的。
江蕴沉进浴桶里,热水没过肩头,她才终于把那截指骨从袖中暗袋里摸出来,凑到烛下细看。水中掌心里那道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浴桶蒸腾的白雾里,那截骨头泛着一层温润的冷光,骨节弯折处细腻得像玉。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新出现的骨头,新出现的男人。两样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屋外廊下,慕云归正靠在那,一腿屈起,手腕搭着膝头。月光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冷白。他像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偏头朝紧闭的殿门望了一眼,眼底那点光闪了闪,片刻后又懒懒地移开,偏过头去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再不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