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我是来救赎女主的》羡樾

3、瓷女 收拾停

　　收拾停当，江蕴推门出去，廊上斜倚着个人影，倒把她吓了一跳。
　　月光从檐角斜斜泄下来，恰好描出那半张侧脸。淡琥珀色的瞳仁半阖着，目光散在夜色里。门轴轻响，他偏头望来，长发未束，散落肩侧，偏生那股落拓气，浑然天成，月下瞧着，不像这尘世该有的人。
　　“翠玉没给你安排住处？”
　　她话声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怕惊着什么，夜风裹着她沐浴后的淡淡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去。
　　他似才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
　　“在这儿坐久了，要着凉的。”她扫了眼他身上那层薄衫，脸色也说不上红润，便要唤翠玉过来。
　　“这儿不好么？”他语气里带着点认真。
　　江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廊外，月色漫过石阶，清寂得很。姑且……算作好？可男人显然没打算再搭话，视线收回，疏疏落落地落在远处。她只好退回屋里，门扇轻轻合拢。
　　门才阖上，一只独眼乌鸦便落了过来，悄没声息地歇在慕云归肩头。鸟喙垂下，蹭过他的耳廓，像在低语什么见不得光的机密。他侧目瞥了一眼，淡色瞳仁里浮着倦懒，随手揪下一根黑羽。
　　“知道了，滚吧。”
　　乌鸦连羽毛都来不及悼念，扑棱着翅膀慌慌飞远了。
　　江蕴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立着尊青瓷女像，立在窗前，肤色是雨后那种冷白，灯影里泛着一层釉光，冷冷的不似活物。左颊上一道金缮裂痕，从太阳穴直劈到下颌，缝深得能嵌进半根指头。
　　她拔腿就跑，窒息感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身后的碎瓷声近得骇人，像两块釉片在互碾。
　　惊醒时，脸上糊着什么，堵住了口鼻。伸手一扒，一个红纸剪成的小人儿，手脚乱蹬，巴掌大的脸上，居然能读出几分委屈来。
　　她把纸人拎到灯下端详了会儿。嗯，看不出什么名堂。头一回见这稀罕物，明日还是找谢奉安问问吧。
　　扣进琉璃碗里，她翻了个身，这回倒睡得安稳了。
　　谢奉安到底是修仙之人，恢复起来吓人得很，昨儿还被拍得吐了血，今早一套剑法练下来，竟已生龙活虎。江蕴立在廊下看完了全式，啪啪拍了两下手。
　　“公子好剑法。”
　　谢奉安闻声转头，瞧见她，昨儿被那妖怪拍在石缝里的窘态又浮上脸来，手里的剑慢了一拍。那妖物明明将死，却忽地力道暴涨，他拼尽全力也不过堪堪自保。
　　“谬赞。”他收了剑，衣袍整一整，倒真衬得上“面如冠玉”四个字，俊朗齐整，和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的慕云归算是两个路数。“不知公主寻谢某何事？”
　　江蕴屏退左右，石桌上摆着那只琉璃碗。碗底的纸人全没了昨夜的精气神，平平地瘫着，和一张寻常剪纸没两样。
　　谢奉安只扫了一眼，面上笑意便敛了去。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在鞘中轻轻振了一下。
　　“公主，这纸妖何处得来的？”
　　他语气沉下来，眼底温润褪尽，眉梢眼角平添了几分锐利。
　　“此物名纸妖，白日无异，入夜便如活物，性情算温顺。但能驱使它的，必是修为更高的妖物。”
　　修为更高的大妖。江蕴秀眉拧起。宫里，还有旁的妖鬼藏着?
　　“这物，可否暂存谢某处？”他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剑柄，神色凝重。
　　江蕴自然点头。不过，她今日过来，另有所图。
　　“谢大师，昨儿那一遭，我还后怕着。您能不能教我些法术，下回撞上妖怪，好歹也能自保。”
　　谢奉安替她测灵根时，面上那抹为难，她看得分明。心里咯噔一下。
　　“是资质……不行？”
　　“不是不行。”他放下测灵石，眉头拧得更深，“是没有。”
　　半点儿修仙根基也没有。这在修道之人眼里，几乎算得上奇事一桩。更何况江蕴还是至阴之体，天生易招惹妖鬼。
　　“呵。”江蕴干巴巴笑了两声。倒也是，万里挑一的“天赋”。
　　“那……就没别的法子了？”
　　谢奉安垂目想了会儿，从衣襟里取出张泛黄的符纸，密密麻麻绘满了朱砂符文。
　　“此符可注入灵力。即便身无灵力之人，引动其中贮存的灵力也能催发。”他顿了顿，“这几日我多备些，公主贴身带着。”
　　江蕴眼睛一亮，盯着那符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取了佩剑和琉璃碗，走远了。院子里便只剩下江蕴一人，以及，不知何时靠在树上的慕云归。
　　“为何找他？”男人声音懒懒地从头顶落下来，“他很强么？昨日差点便被怨妖打死。”
　　江蕴仰头，枝叶间只看得见他影影绰绰的身形，一时语塞。昨日该是个意外吧，谢奉安好歹是门派大师兄。
　　“昨儿应该只是……”
　　“意外”两个字还没出口，树梢一颤，他落了下来。墨发披散，眉眼间浮着倦意，耳畔红坠子微微晃荡，细碎的光点在金光里明灭。
　　“怎么不束发？”
　　那点碎光晃了她的眼，慕云归发丝垂着，像浸了墨的绸缎，此刻已然干透了。慕云归低头拈起一缕，指腹缓缓摩挲着，偏头看过来，似是不解。
　　他这样子，八成是不知怎么束发。侍女们大约也不敢近他的身。
　　“要我帮你么？”她眼尾弯下去，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涡。
　　他“嗯”了一声，极轻。
　　江蕴对着乖乖坐在镜前的慕云归，手上托着发冠，竟一时不知从哪儿下手。拢了几次，发丝都从指缝间溜走，散落下来。她抿着唇重新拢过，发顶蹭过她腕骨，痒丝丝的。好容易簪稳了，镜里一照，歪歪扭扭，最后她昧着良心说好了。
　　没事，天塌下来，至少有男人的脸顶着。
　　慕云归浑然不觉，倒是对妆台上那块靛青碎瓷生了几分兴趣。
　　瓷片。
　　昨夜的梦境又浮上来，那张美丽又诡谲的、布满裂痕的脸。
　　“公主……”
　　侍女慌慌张张撞开门，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声音尖促地劈开来。
　　“陛下……陛下出事了！”
　　江蕴赶到时，养心殿外已然跪了一片。太医进进出出，端出来的铜盆里水色泛着诡异的青。李皇后立在廊下，面上那层端庄几乎要挂不住，攥着帕子，指尖绞得发白。皇帝躺在内殿榻上，面色青灰，唇色发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干了精气，不过半个时辰整个人瘪了一圈。
　　“怎么回事？”
　　江蕴压着声音问跪在角落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哆嗦着回话：“陛下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栽倒，然后就……就这样了。”
　　江蕴转头看谢奉安，他已经蹲在榻边，搭上皇帝腕脉，眉心越拧越紧。半晌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病，是咒，有东西在吸他的生气。”
　　咒。
　　江蕴脊背发凉，宫里有大妖，昨晚的纸妖，今天的皇帝。一桩接一桩，像把她投进迷宫里。她下意识摸向颈间那枚长命锁，冰凉的银面贴着指腹，在她印象中本这些不该发生。
　　“能解吗？”她问。
　　谢奉安摇头：“施咒之物不在近前，强行拔除只会反噬，须得找到源头。”
　　李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永安，你父皇他可有大碍？” 江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精美的面孔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眼眶微微泛红，衣衫均是素净的白色。
　　江蕴把语气放得和她一样温软：“谢大师说只是劳累过度，歇几日便好。”
　　李皇后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在听到“只是劳累过度”时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那就好，永安你也别太辛苦，这里有本宫守着。”
　　江蕴从养心殿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宫灯亮起来，把长长的宫道照得明一段暗一段。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把这两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捋，李梨意的献祭、怨妖洞里的指骨和慕云归、纸妖、皇帝中咒。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搅动着宫墙内的风雨。
　　走到转角时，她停住了。慕云归靠在宫墙边，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把他半张脸拢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和耳垂上那枚红玉坠子，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晃着细碎的光。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某片被晚霞染红的琉璃瓦上，嘴唇微微抿着。
　　“你怎么在这儿？”江蕴走过去。
　　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等你。”
　　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江蕴看着他那张在暮色里过分好看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低声问。
　　慕云归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冷檀香轻轻笼过来，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说，目光朝养心殿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她。”
　　江蕴一愣。
　　“你父皇身上的东西，不是那个女人放的，她办不到”他垂下手，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办不到，江蕴品着这三个字，心底那股寒意又爬了上来。李皇后背后还有人，或者说，还有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盯着他。
　　慕云归歪了歪头，那缕冷檀香又飘过来了：“闻到的。”
　　闻到的。这个答案太过荒谬，可他说出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反倒让江蕴莫名相信。她想起他在怨妖洞外扫了那“国师”一眼就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的模样，这个人眼里，恐怕连谢奉安那种正经修仙者都算不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慕云归，你到底……”
　　“公主！”翠玉提着裙摆从宫道那头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弯下了腰。
　　“公主，侯府传来消息，李大小姐不见了！”
　　江蕴心头猛地一沉。她扭头看向慕云归，男人依旧靠在那里，暮色把他整个人裹进柔和的暗影里，那双淡琥珀色的瞳仁安静地望着她，嘴唇微微翘着。
　　江蕴咬了咬牙，转身朝宫门走去。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那缕冷檀香若有若无地缠在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