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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怨妖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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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快跑,别被他们追上!”
江蕴猛地睁眼,胸口被那股情感攥得发慌,她撑着榻沿坐起,想倒杯水压压喉间的干涩,这是她数不清多少次梦见
——她
指尖初触及杯壁,眼前却涌来一阵眩晕,不过呼吸间脚下已换了方寸。
两旁的枯枝在狂奔中刮过面颊,身后马蹄踏碎落叶,一声紧似一声,像催命的鼓点压着后脑勺袭来。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沉闷又急促。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耳廓钉进前方树干,箭尾翎羽还在颤动。
她僵在那里,瞳孔里映出追兵黑压压的甲胄。
“……公主?”
那声轻唤轻盈盈的,浮在耳廓外,听的不真切,江蕴猛地一睁眼,眼前的泥泞甲胄潮水般退去,换成了织金缠枝的帐顶。后背的寝衣汗津津地贴着皮肤,凉意一寸寸往上爬。
又是梦。那眼下这个呢,是醒了,还是仍在哪重梦里面?
“公主。”
宫女把头压得更低,声气儿里带着十二分小心,“远毅侯府的大小姐已经进宫了,正在凤仪宫那边候着呢。”
远毅侯府。大小姐。
江蕴闭了闭眼。那张脸无比熟悉的脸浮现上来,惊恐的,绝望的,最后是那抹解脱的笑意,宛若最后枯萎的伶仃花朵。
她撑起身,一旁候着的宫女无声退下半步,朝外头递了个眼色,两队人便鱼贯而入,捧巾的捧巾,端盏的端盏,衣裙摩擦声都细不可闻。
满屋子只有玉梳齿梳过发丝的细声,凝滞得像一池死水。
收拾妥当,轿辇行过宫道,穿过宫巷。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风,总往她后脖颈上窜,很凉,像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后脖。
轿子在凤仪宫停了下来,一名侍女灵巧迎上来,嘴角弧度端得恰到好处,三分恭顺、三分热络,还有几分细不可察的恐惧。
“公主,皇后娘娘等您多时了。”
那声音温温软软的,只听得人心里熨帖。
江蕴不语,淡淡颔首,抬脚迈过门槛。站在后头的秋韧却愣了一下,平日这位永安公主总要刺自己几句的,今儿怎么这般安静?她飞快把诧异压在眼底,小步跟了上去。
殿里,上首的皇后正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的孔雀尾羽随着她手腕轻摇,金丝绣的孔雀流光溢彩。凤目含笑看过来时,江蕴注意到她年轻得不像话,面容精美地好像染上几分非人的美感。
“永安来了,这便是远毅侯府的大小姐了。梨意,过来见过公主。”
那少女从皇后身后走出来,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垂着眼,睫毛细密地覆下来,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走近时膝头微微一软,像被风轻推的柳絮。
江蕴胸口那颗心猛地提上来。她放慢了呼吸,上前半步。
少女诧异地抬了眼。那双瞳仁浅得出奇,淡琥珀色心的,里面映着江蕴明艳的衣影,颤巍巍的,像是拢了汪水。
鲜活的,完整的,胆子很小的李梨意。
外头都传那永安公主骄横跋扈、喜怒无常,可李梨意被那双眼睛长久望着的时候,心底竟生不出半分惧来。
上头李皇后看着两人都不开口,凤眸里闪过一丝不耐,旋即被笑意盖住,快得像被风吹过般。
“永安啊,你跟梨意这样投缘,不如去侯府小住几日?”
她声音里笑吟吟的,像在说一桩天大的好事。
江蕴端起茶盏,只是低头看着茶底,并不接话。水汽氤氲间,她想起这位“好皇后”背地里做下的那些事:遣族人将李梨意当祭品献祭给怨妖,设计把自己嫁进远毅侯府,最后又造了个反。任何一件都不像是这个状似慈母的人能做得出来。
李皇后脸上笑意分毫未变,只是眼底沉了沉,话锋轻飘飘一转。
“本宫有些乏了。梨意,你好生陪公主说说话。”
眼神递过去,凌厉得像根针。李梨意慌乱地垂下头,不敢看她。
江蕴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碰着紫檀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便去亭子里坐坐吧。”
凉亭四面竹帘都卷了起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把李梨意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僵直,对面的江蕴却歪着脑袋,胳膊支在石桌上,掌心托住腮,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李梨意。”
江蕴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像在感慨着什么。
“原来你长这样啊。”
她伸出指尖,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在少女脸颊上轻轻轻戳了一下。软软的,温温的,属于活人的,微微的体温。
李梨意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脸从耳根开始,极块地染上绯红,睫羽扑簌簌地颤,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搁。
江蕴瞧着她那红地几乎要滴血的耳尖,眼底浮现笑意,她抬手,把那支别在发间的玉簪轻轻抽了出来。
簪身温润,上头雕着一小枝梨花,花瓣被雕刻地栩栩如生。
“这个。”
她把簪子在手上扬了扬。
“先借我,到时候还你。”
李梨意愣愣地看着簪子被那人握进掌心,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涨红着脸,使劲点了一下头。
辞别的时候,李梨意跟在宫人身后往宫门走。迈过宫巷转角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脚,平生头一回,她攥紧了袖口,朝着身后大喊。
“公主,一言为定!”
声音脆生生的,短暂地在宫城上方停留几瞬。
江蕴冲她摇了摇手里的玉簪,脸上也带着璀璨的笑,午后的光正好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金灿灿的,连唇边的梨涡都漾着金光。
李梨意远远看着,心里蓦地涌上一阵奇异的熟悉,明明今日才初见,她却觉得,这个人,她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久到不止这一生。
江蕴一直望着那道背影,直到最后一角裙角也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忽然眼前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周围慌乱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涌来。
“公主!快传太医!”
耳边是婢女尖利的惊呼和宫人跑动时杂乱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真切。
“江蕴。”
一个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轻得像几乎要屏息才能听得见。
她睁开眼,四周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辨不清边界,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团巨大的、干净的虚无里头。
“我这是在哪儿?”
她冲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喊道。
“吾乃世界意志,汝在世界之外。”
那声音没有方向,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又仿佛只在她脑子里轻轻答了一下。
“是吾召你而来。此界将溃,唯你可阻。”
江蕴沉默了片刻。
“让李梨意回她该走的那条路。让那些不该发生的,都不要发生,你是这个意思?”
“是。”
“为什么是我?”
她抬起头,朝着那片虚无逼问,语气带着冷冰冰的质问。
“你是世界意志,这一切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一切的发生。”
等待江蕴的是一片长久的寂静,那白茫茫的光似乎暗了一瞬。
“吾无法干预。”
声音里竟透出一点极其干涩的愧意,暗了几瞬,声音再次响起。
“只你,也只得你。”
江蕴冷笑了一声。
“结局不论如何,吾都会送你归去。”
那声音开始远了起来,像无边界的轻风。
“此身阳寿已尽,这枚长命锁,可予你三年之期。然亦将你……与痛觉相缚。”
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真切,江蕴分明觉得那个名字是被故意含糊过去的,这是劳什子的世界意志。
她低下头,一枚小小的长命银锁凭空出现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锁面上刻着缠枝莲花纹,极其繁复,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嗯,看不出什么名堂。
白光猛地一收,江蕴重新涌起熟悉的眩晕感。
“公主醒了,太医,快把太医叫来。”
江蕴掀开眼皮,帐顶的明黄色刺得她偏过头去,殿里安神香的气味浓得发腻,直往鼻子里钻。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我……睡了多久?”
“回公主,足有三日了。”
三日。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指尖摸上脖颈。那枚长命锁就贴在那里,冰凉的,银链子垂下来,碰着锁骨的皮肤。她摩挲着锁面凸起的纹路,定定望着帐顶蟠龙图案某一处盘曲的鳞片。
“翠玉,明日,我要出宫。”
远毅侯府接到永安公主要来的消息,上下一阵鸡飞狗跳的,茶水换了三遍,地砖也擦了五回,生怕哪处不周到,触了这位陛下心尖上的人霉头。
越怕越出错,众人迎出来时,侯爷那张被酒色浸淫的浮肿脸上,肥肉堆积,那股子滑稽的殷勤格外令人不适。
“参见公主——”
江蕴没等他话说,目光扫过沉重崭新的朱红漆门,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听闻侯府的八宝鸡,京里都排得上名号。”
远毅侯一愣,旋即连声应下,忙不迭招呼婢女引路,吩咐厨房赶忙准备。
准备的院落倒是收拾得精致,花木修剪得齐整,好几株宫中都未曾培育出的牡丹这竟直直地摆在那。
进了内室,江蕴把身后一串宫女都遣了出去。
“都下去吧,本宫乏了。没本宫吩咐,谁也别进来。”
门被宫人小心合上,她抬手把头上精致步摇拆下,丢在妆台上,发出叮当两声脆响。今早让翠玉备的窄袖短衫,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今日是李梨意所有不幸的起点,一场被血亲亲手献出去的祭礼。
顺着记忆里侯府舆图摸到那座偏僻小院,院门虚掩着,连个看守的人影都没见着。看来李家人对这位大小姐的“怯懦”确实放心得很。
推开里间的门,李梨意正坐在床沿,低着头,低头垂着泪,瞧见窗边翻进来的江蕴时,整个人呆住了,眼睛湿漉漉的,带着还未收干净的泪意。
“公主,您怎么来了?”
“噢,爬窗进来的。”
江蕴拍了拍袖口蹭到的灰,朝她笑了笑。唇边两个浅浅梨涡也跟着漾开。至于爬窗之前还钻了个狗洞这种事,嗯,这个不提也罢。
江蕴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了屋子中央那顶花轿上。鲜红的绸面泛着诡异光泽,上头绣的纹样密密麻麻的,缠枝连着异兽,回纹套着云雷,细看下去,每一道线条都拧着股说不出的别扭,黑气若有若无地从锦缎缝隙里渗出来,让人脊骨发凉。
李梨意身上也穿着同样纹路的喜服,红得发沉,衬得她一张脸愈发苍白。她猛地站起来,几步上前抓住江蕴的手腕,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公主,你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普天之下,还没有本公主不能来的地方。”
江蕴没抽手,另一只手把那支“借”来的玉簪插入发髻。
李梨意急得脸颊涨得发红,又气又怕,说话话也磕绊起来。
“这、这真的很危险。”
“有多危险?”
江蕴偏头看她,像是不甚在意,拆下多余的簪子,只留着那根素净的玉簪别在发间。
“别愣着,脱衣服吧。”
李梨意攥紧自己身上的喜服前襟,拼命摇头,半退几步。
“我是永安公主,谁敢动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朝窗外扬了扬下巴,靠近李梨意几步。
“要是实在担心,就去找人来救我。”
李梨意看着她,嘴唇翕动着,那些劝阻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江蕴上手来扯她衣带,李梨意才惊得往后一缩,慌忙低头。
“我、我自己来。”
她红着脸飞快脱下外衫搭在椅背上,手指抖得解了两遍才解开系带。心里那股子信任,让她没来由地相信她。
李梨意也翻窗出去了,只是动作稍显缓慢,她站在窗外向里边回头望,少女削瘦的身影被风吹的莫名坚韧,可那双湿过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公主,等我。”
江蕴冲她摆了摆手,心里想的是,李梨意能找着那个狗洞吗。
等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墙外头,江蕴收回视线,转身坐进那顶花轿里。轿内窄得出奇,连转身都费劲。轿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朱砂混着某种暗沉的东西填进凹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她深吸口气,在轿内镇定下来,没过多久,阴冷就从轿底爬上来,顺着脚踝向上行。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很轻,仿佛什么东西爬过地面。
“这次的祭品倒是乖觉。”
一道沙哑的嗓子,带着让人寒战的阴寒气息。
“时辰差不多了,莫误了吉时。”
另一道尖细声音催着。
轿子被抬了起来,感受不到颠簸,没有摇晃,甚至感觉不到移动,周围的空气骤然稠冷了下来,粘稠地堵住呼吸般。
轿子落了地。
“请新娘出轿。”
那尖嗓子又响了一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什么都没有了。
江蕴掌心沁出一层细汗,额前的发丝也紧贴着,她掀开轿帘。
眼前是个巨大的山洞,穹顶上垂着钟乳石,向下滴着水,落在脚下蜿蜒的沟槽里,那些沟槽拼成一个覆盖整个洞底的阵法,某些转角处泛着令人胆寒的暗红。江蕴踏出轿子时低头扫了一眼,后背寒毛竖了起来。
最高处有座石台,黑沉沉的,上头好像供着什么。她快步绕开阵法边缘,顺着石阶爬上去,脑中疯狂翻捡着关于此地的记忆。
石台上是一截指骨,骨节纤长,泛着一层冷淡的莹光,恍若月下玉石。
洞里的气温骤然往下压,来不及了。那妖怪来了。江蕴一咬牙,伸手把那截骨头攥进掌心,指尖触到的瞬间,掌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她转身就跑,山洞深处有个地方是安全的,她记得,只要跑到那里,撑到那个人来。
江蕴发誓,她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身后的阴寒之气追着脚后跟撵,等一头扎进更深处的洞口,那股紧咬着不放的冷才终于退下去。江蕴靠着石壁大口喘气,嗓子里石割般地疼。
掌心里那截骨头开始发烫,她摊开手,掌心不知何时被划了道口子,不深,正一丝一丝往外渗着血丝。
她把指骨收进怀里妥帖放好,这才有功夫打量周遭。这是个更大的溶洞,穹顶更高,有水声从远处传来。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脚下石面渐渐潮润起来,前面果然有片潭,水面幽暗暗的,映着几分昏暗的光。
潭中央浮着一片白。
江蕴眯眼细细看去,是个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潭水里泡着的东西,沾上了谁知道是什么。她回到洞口坐下,闭眼等着援兵。
可那水声一直在响,滴答、滴答、滴答,脑中被扰的思绪纷乱。
她睁开眼,叹出口气,认命般脱掉外衫,纵身跳进潭中。水冷得刺骨,她打了两个寒噤游过去,托住那人的后颈往岸边拖。
湿淋淋的人被拖上石面时,江蕴自己也浑身透湿,碎发贴在额前,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趁着喘息的功夫,这才看清救上来的是什么人。
是个男人,很漂亮的男人,水从他苍白颈侧滑下来,沿着锁骨的弧线滚落,睫毛合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带着某种易碎的美。
她看得走了神,缓过神后才想起伸手去探他鼻息。
没有,指腹下一片冰凉安静。
江蕴心跳漏了一拍,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她叠了双手压上他胸口,一下一下往下按,数着节奏,手心底下的皮肤薄而冷。
她盯着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心里默念着冒犯,俯下身去捏开他下颌,正要渡气之时。
那双眼睛睁开了。
茫然、干净,安安静静地倒映着她的脸。
两人现在的姿势实在不太体面,过于暧昧了,江蕴猛地直起身,手从他脸上移开,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男人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面上,右耳垂上坠着一枚红玉耳铛,随动作轻摇,摇曳生姿。月光从洞顶裂隙漏下来,正好吻在他的半张脸上,把过分精致的五官照得近乎不真实。
他偏头看她,水珠从他眼睫上滑落,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忽然笑了一下。
“我冷。”
声音极轻,像凑在耳边说的悄悄话,又似亲人间亲密的呢喃。男人的指尖摩挲过掌心,感受从那透来的细微痛意。
江蕴深吸一口气,把方才脱下的外衫捞起来盖在他肩上,刚要开口说什么,洞外传来声响,她偏头去听。
在她转头的那个空隙里,男人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双望向她侧脸的眼底空空的,什么情绪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