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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直陪吗? 出殡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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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雨比前一天更大。
天还没亮透,阮糖就醒了。棚子外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器物碰撞的响动。
他坐起来,看到纪寒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捧着一张用黑框镶起来的照片。
光线很暗,雨声密集地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倾倒下来。
阮糖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什么时候走?”
“马上。”
雨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把村路浇成一片泥泞的深褐色。
送葬的队伍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进泥里,再拔出来。
阮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举在纪寒头顶,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纪寒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外婆的照片,黑框中的老人慈眉善目,抿着嘴,像是正在看着前方的路。
他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要用自己的脚步替她走完最后一程。
每到一个路口,纪寒的声音就会从雨声里浮出来,不大,但足够清晰:“外婆,我们到村口了。”
阮糖站在他旁边,听到他开口,也跟着说了一句:“外婆,到村口了。”
到了桥边,纪寒又说:“外婆,过桥了。”阮糖跟着:“外婆,过桥了。”
两个人一人一句,像在和一个人慢慢告别,又像在把她没走完的路一点一点地接过来。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把他的声音裹在里面,像是被雨声接住了,又放进了更远的地方。
阮糖每说一句,都觉得那声音不是对着照片说的,是对着她已经离开的那个方向说的。
到了墓地的时候,雨更大了。
坑已经挖好,泥土被翻出来堆在两侧,被雨水泡成深褐色。坑的边缘还残留着铲子留下的痕迹,一铲一铲的,像时间的刻度。
纪寒捧着照片在坑前跪了下来,动作没有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一刻跪下。阮糖跟着他一起跪下去。
地面湿冷,混合着泥土、草根和细碎的石子。雨水把泥土泡成了软泥,表面滑腻,底下却藏着尖锐的石片,隔着布料刺进皮肤。
阮糖感觉到膝盖下方有一小块硬物,硌得生疼,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调整姿势。
他偏头看了一眼纪寒——纪寒跪在他旁边,脊背挺直,像一个被风吹不弯的轮廓,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坑。
他想知道纪寒疼不疼,但他没有开口去问,因为他知道纪寒不会说疼。
他看到纪寒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着什么,可能是告别,也可能只是叫着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吞没了,落在泥土里,和雨水一起渗进了地下。
阮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彻底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领口,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有人在一片湿润的暮色中替他擦去一段记忆。
但他没有把伞移回来,因为他想让纪寒少淋一点雨——哪怕只是少几滴。
送葬的队伍开始填土,铲子碰着泥土发出闷响,土块落进坑里,一下一下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厘米一厘米地放回地面。
第一铲土落下去的时候,棺材的一角被盖住了一小块,雨水顺着木板滑下来,汇进那层正在变厚的泥土里。
阮糖看着那铲土落下去,落进她最后的安眠之处,他感到眼眶有些发涩,像是被雨水的湿气轻轻灼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到纪寒的眼眶是红的,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的表情没有变,下颌绷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水珠从他眼眶里滑下来,混在下颌的雨水中,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阮糖不确定那是泪还是雨,但他更愿意相信那是雨水——因为如果是眼泪,纪寒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哭。他需要这场雨来帮他流眼泪,而他愿意替他撑伞,让那些泪有地方可以躲。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纪寒的背上。手掌下面是湿透的布料,和布料下面绷紧的肩胛骨。
他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土还在填,一铲一铲的,棺材的边缘逐渐被泥土盖住,先是侧面,然后是顶部,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雨水落在新填的泥土上,把它拍平,把边缘的棱角磨掉,让它慢慢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
最后一铲土落下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雨声和风声,和泥土缝隙里雨水渗入的微小响声。
纪寒的脊背在阮糖的手掌下面轻微地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次呼吸,又像是一次释放——他终于放下了,或者他终于允许自己放下了。
阮糖想站起来,但膝盖动了一下之后他停住了——泥水把膝盖以下的布料全部浸透了,每移动一寸都在把更多冰冷的水分按进布料纤维里。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脚掌落地的时候,刚才跪着时被石子硌过的那一处皮肤传来一阵生涩的疼痛,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关节处泛着酸胀的钝感,忍不住一个趔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肘——干燥的、稳定的、带着体温的手掌,透过湿透的布料压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句还没有被说出口的承诺。
“走吧。”纪寒说,像在说一句他练习了很久的话。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阮糖走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手肘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小片干燥的区域正在慢慢扩大。
那天下葬之后,两个人直接去了火车站,搭上了傍晚返回学校的列车。
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在玻璃上斜斜地划过,把窗外的暮色揉成模糊的一片。阮糖坐在靠窗的位置,纪寒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要把一整天的沉默延续到车厢里。火车行驶时发出单调的节奏声,车轮碾过铁轨的连接处,隔几秒就有一声轻响,规律的、持续的,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敲击的节拍器。
过了很久,阮糖听到纪寒开口:“阮糖。”
他偏过头,纪寒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他喊的是“阮糖”,不是“糖糖”,不是“奶团”。是他完整的名字。
阮糖看着他,过了一小会儿,他点了点头:“能。”
纪寒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阮糖一眼,然后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搭在阮糖的肩膀上,把他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阮糖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头落在纪寒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肩膀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像是为了让他的头放得更稳。
窗外的暮色从雨幕后面透过来,像一层薄薄的、被雨水冲洗过的光线,火车在他们之间均匀地晃动着,像一只手正在轻轻摇着他们一起坐进那段尚未被说尽的时间里。
阮糖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那层布料下面传来微微的热度,像一扇刚被关上的窗,边缘还有风在找缝隙。
到了学校之后,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纪寒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拿出手机。阮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纪寒发来一条消息:
“阮糖。一直陪着我。我需要你的陪伴,任何时候。”
阮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他没有犹豫,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好。”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他收起手机,走进校门,夜风从银杏树的方向穿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湿树叶的气味,像一个刚刚被洗过的夜晚。
他知道纪寒正在往地铁站走,走在刚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上,口袋里装着那帧外婆的相片,里面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夏天的午后——叠好的外套放在衣柜最上层,冻饺子还在冰箱里,等她下次开门时被想起。而那扇生锈的窗户还在等一个人把它修好。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接住那些正在变凉的东西,因为有纪寒陪着他,一直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