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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陪伴? 阮糖下了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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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糖下了火车,又换了一趟长途公交。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矮山。
雨是从半路开始下的,不大,细细的,落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水雾,外面的世界被那层水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浸湿的旧画。
他在一个路口下了车,沿着一条水泥路走了十几分钟,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的稻茬立在泥水里。
远处的村庄在雨雾里显得很安静,屋顶是灰色的瓦,墙面被雨水洇成深浅不一的色块,像是每一块砖都在年复一年地浸入同一场雨,把湿气收进墙壁深处。
村口搭了一个棚子,用深色的布围起来。棚子前面的地上摆着花圈,白色的纸花被雨打湿了,花瓣垂下来,边缘微微卷起。
有人在棚子外面站着,穿着深色的衣服,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空气里有烧纸的气味,很淡,混在雨和泥土的气息里,像一层薄薄的灰烬贴在皮肤表面。
阮糖站在棚子外面停了一下,然后往里走。棚子里面比外面暗一些,光线从布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束。
最里面放着一口棺材,漆成深褐色,庄重安静地摆在那里,像一个完整的句点,停在合适的位置,不需要再被移动。
棺材旁边放着一个铁盆,盆里的火还在烧,火焰不大,偶尔被风吹得倾斜一下,又慢慢立起来。
纪寒坐在火盆旁边,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孝服,脊背微微弓着,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平放着。
火盆的光在他身上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肩头的布料,又暗下去了。阮糖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纪寒的肩膀上轻轻落了一下,又停在那里。纪寒偏过头,看到了他。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慢。先是惊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阮糖会出现在这里。然后是疑惑,他在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定在阮糖身上,像是一扇在风雨里被反复拍打的门终于被轻轻地合上了。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是看了阮糖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面前那盆火,说:“……你来也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
纪寒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微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说:“……那你别站着了,坐。”
阮糖坐在纪寒旁边,纪寒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被小雨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发梢挂着细小的水珠。外套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沿着布料边缘慢慢晕开。他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鞋边沾着泥,衣摆被风掀起来又放下,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喘着气。
纪寒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额前那缕湿透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它的湿度和温度,然后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指尖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带落了一颗水珠。
火盆里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把那道动作照得很清楚,像一根被小心摆正的树枝,在风雨之后落回原位。
然后他收回手,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指尖在收回去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摸到的触感——发丝上雨水残留的凉意。
“……你头发湿了。”他说。阮糖在他旁边坐下来,感觉到纪寒的指背刚刚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凉意,雨水从发梢顺着皮肤滑下来,他抬手随意抹了一下:“外面下雨了,不大。”
纪寒看着他的侧脸,火盆的光在他眼底晃动了一下:“你淋着雨过来的?”
“嗯,没带伞。”
“那你坐过来一点,火盆这边暖和。”阮糖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没有碰到他,但在火盆的热气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那团火揉成了一片不分彼此的暖意。
雨水沿着棚顶边缘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持续地、安静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而他们正坐在同一页上,等着那一页被风合上,然后翻到下一页。
阮糖在旁边坐下来。火盆的热气扑过来,烤得他小腿前面微微发烫。他转头看了纪寒一眼——纪寒的侧脸被火光映成暖色,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暗影,像是熬了很久没有睡。
他的眼眶没有红,也没有肿,只是一圈浅浅的灰青色,像是睡眠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行不起眼的印记。
沈婉从棚子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阮糖的时候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糖糖?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更轻的语调,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阮糖站起来:“沈姨,我来看看……”
沈婉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然后把那杯茶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来了也好。”她顿了一下,“……你还没换衣服,我去给你找一件。”
沈婉走出棚子之后,阮糖转头看了一眼纪寒:“我要穿什么?我不懂。”
纪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等着就行。”
过了一会儿,沈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白色衣服。她站在阮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阮糖,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该给他什么规格。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衣料边缘,又停住了,像在斟酌一个选择。
“糖糖,这件是——”她话说到一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件衣服,只能停顿在那里,把后半句搁在手里,等有人来替她接住。
纪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平静:“跟我一样就行。”
沈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顺着衣料的纹路抚平那道折痕,把它递给了阮糖。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目光在阮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把她要说的话留在了那个停顿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解释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棚子外面有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隔着布帘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穿一样的”“是一对”“老人家的福气”。声音不大,像风穿过布帘时带进来的余音。
阮糖低下头,把那件孝服换上,布料比他想象中厚实一些,带着一种被静置许久之后才会有的细微气息,像是叠起来放了很久,只为了等一个人来穿它。
他在纪寒旁边重新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之前一样近。火盆里的火还在烧,偶尔有纸灰被热气托起来,飘到半空中又缓缓落下,像一片秋天被风卷起又放下的叶子。
雨打在棚顶的布上,声音很轻,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阮糖没有说话,他坐在火盆旁边,铁盆里的火焰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布帘上,和纪寒的影子挨在一起,叠成一道。
他注意到纪寒换纸钱的时候,会把每一张都先抚平,再放进火里,像是怕它们被叠着放进去会烧不透。
阮糖没有问,他学着他的动作,把纸钱抚平,叠好,放进火里。两个人的手偶尔在火盆上方碰到一起,然后各自收回去,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