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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分别? 纪寒晚上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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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寒晚上到外婆家的消息是十点多发来的:“到了。”
阮糖秒回:“路上顺利吗?”
“还行。”
“沈姨还好吗?”
“在收拾东西。她让我先休息。”
“那你呢?你还好吗?”
隔了一会儿,纪寒才回:“不知道。”
阮糖看着那两个字,发现纪寒没有说“还好”来应付他,他说“不知道”。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几遍,然后放在那里,没有追问。他知道“不知道”已经是纪寒能给的最诚实的答案了。
第二天早上阮糖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纪寒发来的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多:“睡不着。起来转了一圈。”
第二条是凌晨两点多:“她家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现在是秋天,应该开花的。但树枯了。”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一棵干枯的桂花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枝杈分叉的形状像一双手张开着。月光照在枯枝上,把影子投在院子里,像一片摊开的旧照片。
阮糖看着那张照片,他记得那棵桂花树。有一年秋天他和纪寒一起回去看外婆,桂花开了满树,花瓣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碎片。
外婆会拿扫帚把它们扫到一起,蹲下来用手捧起一小把,看看掌心里金黄的花瓣,又放回树根边上。她说不着急扫完,让它们慢慢落。
他打字:“以前桂花开的时候,她会在树下铺一块布,接花瓣晒干,泡茶喝。她说桂花茶清热,夏天喝了好。”
纪寒过了一会儿才回:“她今年没有晒。”阮糖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那张枯树的照片,他知道那棵树不是今年才枯的,可能是在等她回来再开花,但那一年她已经不在了。
中午纪寒又发了几条消息,像是他在房间里慢慢走动的时候记下来的。“客厅的灯换过了,以前那盏白炽灯暗了,她嫌不够亮,但一直没换。现在新灯很亮,墙上每一道裂痕都看得很清楚。”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一瓶酱油,盖子没拧紧。我妈说那是她走之前那天做饭用的,做的是红烧肉,她说等我们回来再吃。后来她没等到我们回来,菜也没人动过。”
阮糖看着那条消息,打字:“她做的红烧肉是甜的,放很多冰糖。你说太甜了,但每次都吃两碗饭。”
“嗯。她说我现在还在长身体,其实我已经不长了。”
“但她一直觉得你还在长。她以前每次见我都会跟我说,‘你看寒寒是不是又长高了’。”
“我们早已经不长了,但她一直觉得我们是小孩。”
“我没长她也会说,她只是觉得我们一直需要被关爱照顾。”
手机那边安静了很久。阮糖不知道纪寒是在看那条消息还是在想别的事,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纪寒又发了一条消息:“她房间的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窗,插销生锈了,关不严,风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她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一直没有把它修好。”
阮糖看着那条消息,他知道那扇窗户,有一年冬天他去外婆家玩,看到纪寒用报纸把窗缝塞住,说“风进来了”,外婆笑着说“不用塞,透透气好”。那年冬天的风一直在那个缝隙里流动,她的声音也是。他打字:“你以前用报纸塞过那扇窗。”
“嗯。”
“她说透透气好,不用塞。”
“我记得。”
“你后来就没塞了。”
“嗯。”
阮糖把手机放下,他想了一下纪寒站在那扇窗户前的画面——手指摸过生锈的插销,摸到窗框边缘那道被风磨损的痕迹,风还在从同一道缝隙里穿过。外婆的气息还在那里,外婆的声音还在那里,那些属于她的东西还没离开,只是不再动了。
下午纪寒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把竹编椅子,放在门廊下面,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看起来像是外婆晒衣服时随手搭上去的,然后忘了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椅背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影子。配文:“她以前喜欢坐在这里择菜。”
阮糖打字:“她择菜的时候很慢,每一根豆角都要掐掉两头,掐得很齐。我说‘不用那么齐’,她说‘吃着顺口’。”
“她对你比对别人有耐心。”
“那是因为你不太会夸她择菜。”
手机那边安静了很久。阮糖没有催他,手机屏幕的光在午后的房间里显得很亮,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她想我们了。”
阮糖看着那几个字,他本来想回“我知道”,但那句话看起来太轻了。他想回“我也想她”,但那句话也太轻了。
纪寒又发来一条消息,没有配图,只有一段话:“冰箱里冻了两排饺子。包得很整齐,每一只的褶都一样多。我妈说,她走的那天下午还在说等我们过年回来煮给——她说煮给我们吃。她连包的数目都算好了,够三个人吃两顿。”
阮糖看着那条消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觉得那句话像一块被薄冰包裹的石子,表面浮着日常的光,底下藏着沉甸甸的东西——外婆包好饺子的时候应该想的是过年时纪寒和阮糖都回来,锅里热气升起来,她在旁边看着他们吃,问“咸淡怎么样”。她包的每一个饺子都是那份渴望的形状。
阮糖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等他准备伸手去抚落时,已经从下巴滑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阮糖坐在床边,翻着和纪寒一整天的聊天记录。枯树、新灯、红烧肉、生锈的木窗、门廊下的竹椅——他像是坐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从早晨看到天黑,一直在翻这些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残余痕迹。
他想,纪寒走了一整天,从客厅到厨房,从阳台到外婆的房间,走了一整天。他在每一个地方都停了下来,像一个刚学会认路的小孩,在把外婆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重新走回手里。他不是在怀念,是在确认——确认她真的来过,确认她还在某些角落里留下温度,确认他没有错过最后的告别。
阮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照片和文字,觉得那个正在变空的房间里藏满了外婆留下的爱,而纪寒正一点一滴地把它们重新拾起来。
他想起那碗还没被打开的红烧肉,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想起那扇没有修好的窗,和它后面一直透进来的风——风里应该有外婆的声音,她说“不用塞,透透气好”。
他不知道纪寒有没有听到,但他希望他能听到,希望那扇窗关上时,风还能找到别的地方进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念头,他想回去,不是去安慰纪寒,是去和他一起待在那个正在变空的地方。
他想去那棵桂花树下站一会儿,想去看看那棵没有开花的枯树,想坐在门廊那把旧竹椅上,看看斜阳落在椅背上的角度,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他想去那个刚刚开始变凉的家里,代替她看一眼冬天还未完全到来时的光线。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出“去陪伴”的决定,但他知道该去哪里。他正在收拾东西,把充电器、换洗衣服、充电宝、外套、一件叠好的厚卫衣一一放进去。
他拉开拉链、站起来,把背包放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他掏出手机,给纪寒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在外婆老家吗?”
纪寒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阮糖看着那个“嗯”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那你……”然后也删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想问“你一个人待着还行吗”,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他想问“你需不需要我过去”,但他知道纪寒不会说需要——他从来不会说需要。他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纪寒会不会再说点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亮了。纪寒回了一个字:“?”
问号。阮糖看着那个问号,知道纪寒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回复,他给顾棉打了个电话。
顾棉那边很快接了起来:“糖糖,什么事?”
“纪寒外婆走了,他回老家了。我想过去陪他,顺便送外婆最后一程。”
顾棉那边犹豫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开口:“其实你去也行,寒寒外婆对你挺好的,你们以前暑假经常去那玩,但是你想好了吗?你和寒寒现在毕竟还没结婚。”
他想了一下:“我想去。”
顾棉没有继续追问。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她顿了一下,“纪寒家里人现在应该都在。你去了之后,多听多看,少说话,跟着纪寒走就行。”
“嗯。”
“还有,”顾棉说,“你到了之后,如果纪寒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自己瞎张罗,生离死别是大事,别失礼数。”
“我知道。”
“行吧,把东西收拾好,照顾好自己。”
阮糖挂了电话后,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纪寒没有发新消息。
他打开购票软件,订了第二天一早的票,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站在宿舍中央,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拉上了窗帘,把叠好的外套放进了背包里。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能做些什么,他只知道纪寒现在待在一个已经变空的地方,而他要走到那个地方去,不是为了填补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那扇还没修好的木窗旁边,现在不止他一个人。
他知道风会继续从窗缝里透进来,他只需要坐在那里,让纪寒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在听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