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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美好的回忆? 纪寒的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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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寒的脚踝彻底好了之后,阮糖消停了大概一周。没有约他出门,没有发“去不去哪儿”的链接,甚至纪寒主动问“周末有什么安排”的时候,他都说“没有,在家待着”。
但纪寒注意到阮糖的手机屏幕经常亮着,他低头看的时候不像是刷视频——页面是绿的、有地图的、有那种一行一行排列的文字。他像是在查什么东西,查一会儿锁屏,过一会儿又打开查。
到了周三晚上,阮糖发来一条消息:“这个周六,你空出来。”
纪寒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追了一句:“去哪儿?”
阮糖回得很快:“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六早上阮糖背了一个包出现在纪寒家门口。包比他上次爬山的时候小了一圈,但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戴了一顶遮阳帽,站在门口朝纪寒抬了一下下巴:“走了。”
“你到底要去哪儿?”
“你跟着走就行了,到地方再说。”
纪寒没再问了,跟在他后面出了门。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树木,从树木变成山和水。阮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说话,就是安静地看着外面。
纪寒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你早上发的消息是六点。”
“……醒了就起了。”
纪寒没有再问。车到站之后,阮糖带着他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水面——一个不大的湖,被周围的树围着,水很清,远处能看到几座山的轮廓。
阮糖站在湖边回头看他:“上次爬山你受伤了,这次不爬山了,来玩水。”
纪寒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找的这个地方?”
“查了好几天。”阮糖说,“太远的不行,太近的不好玩,要安全,要能玩水,要有鱼,晚上还不能太冷。我看了好几个才定了这里。”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报菜名,但纪寒知道他查了好几天不是“随便翻了翻”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纪寒走到他旁边,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纪寒:“走吧,先划船。”
湖边停着几艘小木船,漆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在树影下安静地漂着。阮糖跟船主租了一艘,先跳上去站稳,然后回头朝纪寒伸手:“上来,我扶你。”
“我脚好了。”
“我知道你好了,你就让我扶一下怎么了。”
纪寒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跨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阮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你脚刚好,别逞强。”他把桨递给纪寒一把,“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往湖心划。”
两个人第一次合作划船,配合得不算默契。阮糖划得快,船往右偏;阮糖划得慢,船又往左偏。船在湖面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几十米,阮糖忍不住了:“你别划那么慢,我跟不上你的节奏。”
“你划太快了,船桨都戳进水底了。”
“我没戳——”
“你戳了,我听到了。”
阮糖低头看了一眼船桨,确实有一截沾着湖底的泥。他把桨提起来,甩了甩水:“……你划你的,我跟着你。”
他放慢了节奏。船终于不歪了,沿着湖面慢慢往前滑。水很清,能看到底下水草的影子,细长细长的,在水流里轻轻摇。阮糖划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岸——已经离得很远了,湖边的树变成了一排模糊的绿色轮廓。湖面上很安静,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这地方是不是还不错?”阮糖说,像是随口问的,但他划桨的手停了一下,等着纪寒回答。
纪寒环顾了一圈四周:“怎么找到的?”
“网上搜的。有人说这里人少水清,鱼多,适合钓鱼。”
“你喜欢钓鱼吗?”
“不喜欢。”阮糖说,“但是你喜欢。”
纪寒划桨的手停了一下。阮糖没有看他,继续划,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他很久以前就知道纪寒喜欢钓鱼,但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个记在“安排行程”的时候考虑进去。
他从来没有“因为纪寒喜欢所以选了这里”过。他以前选地方都是“我想去这里,你陪我去”,纪寒从来不说喜不喜欢。但这次他选了一个纪寒会喜欢的地方。
两个人把船划到湖心,停住了。阮糖从包里翻出两根折叠的鱼竿,递了一根给纪寒。“饵料也带了。”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在船板上,“不过我也不会钓鱼,你教我。”
纪寒接过鱼竿,低头装饵。他的动作很熟练,钩子穿过饵料的时候手指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他弄完之后把鱼竿递给阮糖:“你试试。”
“你钓吧,我看着。”
“你不是说要学?”
“我是要学,你甩杆给我看看。”
纪寒没有再推,站起来甩了一杆。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湖面,没有声音。阮糖坐在船尾,胳膊搭在膝盖上看,阳光照在湖面上,被风吹成碎银一样的光点。
“你以前经常钓鱼吗?”阮糖问。
“小时候跟我爸去过几次。”
“那你后来怎么不去了?”
纪寒把鱼竿架在船沿上:“没什么人陪我。”
阮糖没有再问了。他接过纪寒手里的鱼竿,试着模仿纪寒刚才的动作甩了一杆——鱼线飞出去的方向偏了不少,落在船左边两米远的地方。“……不行,你再教我一遍。”
纪寒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伸过来握住他握竿的手腕:“手腕别转,肩膀发力。”
阮糖感觉到纪寒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比他高一点,带着干燥的暖意。他听到纪寒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再试一次。”
他甩了一杆。这次出去的方向是对的,落点比刚才远了不少。“……对了吧?”
“差不多了。”
两个人重新坐回船沿,各守一根鱼竿。湖面上安静了很久,鱼线垂在水里,没有动静。阮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上次爬山那次……对不起。”
纪寒偏头看他:“你怎么又提那件事?”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你脚踝好了之后,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阮糖说,“我怕我找的地方又让你受伤了。”
纪寒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湖面的渔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划船的时候,船桨戳进湖底的泥里了。”
“……我知道。”
“你把泥甩掉之后,水变浑了一下,然后渔线动了一下。”
“所以?”
“所以你在泥里戳了一下,把鱼惊动了。”纪寒偏头看他,“鱼可能会游走。”
阮糖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重新甩一杆。等你甩完,鱼又回来了。”
阮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说钓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渔线,又抬头看了看纪寒,纪寒已经转过头去看着水面了,表情和平时一样。阮糖把渔线收回来重新甩了一杆,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
中午太阳升高了,船划回岸边。阮糖在岸边的树荫下铺了一张野餐垫,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一盒切好的水果、两瓶水,还有一小袋零食。
他在野餐垫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像做功课一样认真,然后把水果推到纪寒那边:“吃点东西吧,下午还有活动。”
“什么活动?”
“打水仗。”阮糖说,“你脚好了,可以下水了。”
纪寒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得还挺充分。”
阮糖已经站起来开始挽裤腿了,他站在岸边的浅水区,水刚没过脚踝,回头朝纪寒招手:“来呀,你不是怕水吧?”
“我不怕水。”纪寒站起来走到水边,“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泼水的时候摔倒,啃到湖底的泥。”
纪寒的话还没落音,阮糖的手已经下去了。一捧水从他掌心里飞出来,劈头盖脸地泼向纪寒。水花不大,但角度刁钻,淋了纪寒一脸。
纪寒站在原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一眼被水打湿的衣领。阮糖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笑得弯了腰:“你不要张嘴,水会进去——”
纪寒弯下腰,手伸进水里。他泼水的方式和阮糖不一样——阮糖是捧起来泼,他是手掌贴着水面往前推,一片水幕又低又宽地推过去,精准地打在了阮糖的小腿上。阮糖往后跳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裤腿湿了一大片:“你这是练过的吧?”
“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那你现在吃一口——”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水面互泼了一阵。阮糖泼水的姿势很卖力,但准头不行,大部分水都泼歪了;纪寒的手法和之前一样稳,每一下都打在阮糖身上,但不重,像故意留着力气。
阮糖全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纪寒的衣摆也湿了一截,两个人站在浅水区里喘着气,水面上漂着几片刚才被水花打落的树叶。
“你的准头呢?”纪寒问。
“我用的是随机攻击,不需要准头。”
“那你现在被我攻击了。”
阮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我是让你赢的。”
“是吗?”
“是的。”阮糖说,“因为你脚刚好,我怕你输了哭。”
纪寒没有再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阮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嘛?”
“不干嘛。你退什么?”
“我没退,我是在测试水深。”
纪寒又往前走了一步。阮糖这次没退,他站在原地,水没到他膝盖往上一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阮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可能是玩水玩累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纪寒没有泼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阮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圈,然后抬头:“……你是不是想偷袭我?”
“我要是偷袭你,不会先走两步告诉你。”
“那你走两步是干嘛?”
纪寒没有回答。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站到了阮糖面前,近到水波从两个人腿边荡出去再荡回来,碰到了一起。
阮糖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看着纪寒,纪寒身上的竹叶味被水汽带得比平时更清楚,混着湖水的气味和阳光晒过的水草味,缠在两个人的距离之间。
“走吧。”纪寒退回去,“回去把衣服换了,不然容易着凉。”
阮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你刚才是不是要偷袭我?”
“没有。”
“那你走那两步——”
“走两步给你看,你不是说怕我脚没好全吗?我走了两步也没倒下。”
阮糖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岸上换衣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水边,纪寒正弯腰把刚才踢翻的水瓶捡起来放回野餐垫上,背影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山后落,水面变成了暗蓝色。两个人坐在湖边的草地上,鱼竿架在岸边,线垂在水里,安静地等着。
阮糖抱着膝盖坐在纪寒旁边,不远不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天的水汽和草叶的味道,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远处水面上慢慢变红的日落,他听到纪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今天安排了很多事。”
“嗯。”
“划船、钓鱼、打水仗。”纪寒说,“你以前都想到哪玩到哪,不会考虑这么多。”
阮糖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以前都是你安排,我只要出现就行。我上次安排了一次,你就受伤了。所以这次多安排几项,这样不管你哪一项玩得开心,至少有一个是好的回忆。”
纪寒偏头看他:“你觉得上次是不好的回忆?”
阮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确实觉得上次是“不好的回忆”——纪寒脚踝肿了、住院、打石膏,他背着人下山在山路上走了几十分钟,手抖得厉害。但他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全都不好”。
“……你脚受伤了,那肯定不是好的。”
“山上的月亮你看了吗?”
阮糖愣了一下:“什么?”
“你背我下山那天晚上,”纪寒说,“我们在山上待了一夜。你睡着了之后月亮从石壁那边升上来了,照在你脸上。”
阮糖偏头看他。纪寒也看着湖面,没有转头。“那天的月亮比今天大。”他说,“所以不一定所有回忆都是不好的。”
阮糖没有再问了。他转回去看着湖面,远处的水面上有一轮月亮,浅黄色的,安静地浮在水中央,边缘被细碎的波纹揉得有一点模糊。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月亮,他发现水里的那一个比天上的更亮一点——可能是水把光聚起来了,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以后多制造一点好的回忆。”
纪寒没有接话。但阮糖感觉到旁边的人往他这边靠了一点——不算多,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个人的距离,变成了一只手可以够到的距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坐在湖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水里的月亮,水面上的月亮被晚风吹碎又聚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像铺了一整张银色的网。
阮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纪寒的膝盖和他自己的膝盖之间只隔着几厘米,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但他觉得那一小段距离是暖的。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让我赢的?”纪寒忽然开口。
“什么?”
“打水仗的时候。”
阮糖想了一下:“……我说了我用的是随机攻击,不需要准头。”
“那就是故意的。”
“你非要说故意也行,”阮糖说,“但主要是因为你脚刚好,我怕把你打哭了还得我哄。”
“你会哄吗?”
“哄什么?”
“哄人。”纪寒偏头看他,“你说怕把我打哭了还得你哄,你会哄人吗?”
阮糖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哭一个试试,我现场学。”
纪寒没有哭,但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阮糖看到了,他没有说。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最后一点夏夜的温度,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上那轮被风吹碎又聚拢的月亮。
“你今天开心吗?”阮糖问。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纪寒想了一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很开心,上次爬山我也开心。”
阮糖偏头看他:“你差点变成瘸子你还开心?”
“开心。”纪寒说,“要是真变成瘸子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讹你一辈子了。”
阮糖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闷在膝盖上:“你不用变成瘸子也可以一辈子的。”
“你说话算数?”纪寒望向阮糖,眼睛比水里的月亮都亮。
“嗯,我说话算数。”
阮糖声音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但纪寒听得很清楚 ,嘴角扬起了弧度。
两个人坐在湖边,水面上那轮月亮还在,暗蓝色的天空里星星陆续亮起来了,像是有人慢慢地往深色的布上钉一颗一颗银色的钉子。
阮糖没有数出有多少颗星星,他只是知道,这次和爬山那次不一样——这次是好的回忆了。
水面上的月亮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完整地浮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