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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了多久? 这天,阮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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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阮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隔壁市有个新开的登山步道,风景不错,离他们这里高铁四十分钟。他看了一眼又滑过去了,没当回事。
然后他停住了,把那条推送又划回来。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前出去,都是纪寒选地方。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去哪儿,只要说一句,纪寒就会把剩下的安排好。
他从来没问过“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你怎么订的票”“你怎么记得我想去”。他以前觉得那些事是自动发生的。
他点进那条推送,看了两眼,然后把链接转给了纪寒。
“这个地方,周末去不去?”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纪寒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隔了十几秒又追了一句:“我来查路线。”
阮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字:“不用,我来查。你人来就行。”
发完他退出对话框,自己打开了地图软件,查高铁班次、查登山步道的入口、查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他以前没做过这些事,不太熟练,查了半个多小时才拼出一个大概的行程。他把截图发给纪寒:“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纪寒看了之后回了一句:“什么时候学会查这个的?”
阮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下怎么回,最后打了三个字:“刚学的。”
他没有说“因为我发现以前都是你在做”,也没有说“我也想试试”,就是“刚学的”。
但纪寒应该知道那三个字后面是什么意思。因为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后面加了一句话:“你查的路线没问题。”
阮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他忽然觉得,以前纪寒安排这些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先把路线查好、把时间算好、把人约好,然后什么都不说,等着出发那天到。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步骤的存在。
他觉得纪寒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比他熟练得多。因为纪寒做了很多次,他才第一次做。
出发那天阮糖起得比闹钟还早。
他往包里塞了两瓶水、一袋面包、一包纸巾、一管防晒——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收拾出门的东西,以前都是纪寒准备。他检查了三遍,拉上拉链,满意地拍了拍包。
顾棉在客厅看他背着包出来:“你行不行?”
“我有什么不行的。”阮糖头也没回,推门出去了。
纪寒已经在楼下等他。看到阮糖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走过来,视线在包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你自己收拾的”,只说了一句:“走吧。”
阮糖走在前面,纪寒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几级台阶的距离。
山路不算陡,但一直往上走,没走多远阮糖就开始觉得腿沉。他没有说,继续走。走了一段,他发现自己手里的水还没开过瓶——他本来想在纪寒渴的时候递过去,但他不知道纪寒什么时候渴。他又走了一段,听到后面纪寒的声音:“你带了水吧?”
阮糖脚步一顿:“……带了。”
“渴了。”纪寒说。
阮糖把水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动作有点急,瓶口差点怼到纪寒脸上。纪寒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阮糖在旁边站着,等他喝完把瓶子接回来塞回包里。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递水的动作显得特别刻意——但以前纪寒递水给他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刻意”,因为太自然了。
他走着走着,意识到纪寒平时做这些事的时候,要比他多一个步骤:他得先知道他渴了。
上山的路后半段阮糖走累了,脚步慢下来。纪寒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两个人都喘着气,山风吹过来,带一点草木的气味。
快爬到顶的时候阮糖看了一眼旁边的纪寒,发现他喘得比自己还厉害一点——因为纪寒刚才有一阵走在了他前面,替他挡着风。
“你刚才是不是走在我前面了?”阮糖问。
“嗯。”
“你腿不累?”
“累。”
“那你走前面干嘛?”
纪寒没有回头:“风吹着冷。”
阮糖没再问了。
下山的时候路比上山更难走,有一段全是碎石坡,脚踩上去就打滑。
阮糖走在前面,一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他没来得及喊出声,手腕被从后面一把拽住了。
纪寒拽住了他,但他自己为了稳住身体,脚踝狠狠在旁边的石头棱角上别了一下,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阮糖蹲下来:“你怎么样?”
纪寒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没事。”
阮糖挽起他的裤腿,脚踝侧面已经开始肿了,红了一片。他伸手按了一下,纪寒的小腿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出声。
“肿了。”阮糖说,“你刚才为什么要拉我?”
“不然你摔下去。”
“我又不是没摔过——你脚踝怎么办?”
“那你也别摔。”
阮糖蹲在地上,看着纪寒的脚踝慢慢肿起来,没有说话。他把包卸下来,翻到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把水倒出来一半,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毛巾。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把T恤下摆扯了一块下来,浸了水,按在纪寒脚踝上。纪寒低头看着他做这些,没有拦。
“好一点没有?”阮糖问。
“嗯,舒服多了。”
阮糖蹲着按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天色暗了一层。他把那截湿布按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纪寒面前蹲下去:“上来,我背你下去。”
“你背不动我。”
“你之前也说我背不动。上来。”
纪寒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争,慢慢趴到他背上。阮糖双手托住他的腿弯,往上颠了一下,把自己撑起来——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肩膀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前几步还行,他觉得自己能扛住。走到第六七步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背一个人不是“重”那么简单,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
腿在酸、肩膀在往下坠、脚下的碎石坡又滑又硌。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纪寒趴在他背上,很久没有出声。然后阮糖听到他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很低:“放我下来吧。”
“不放。”
“你走得太慢了。”
“那你也别说话。”
阮糖又走了十几步,喘得更重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特别响,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石头,数着自己踩过的每一块——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背着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连呼吸都可以数成节拍。
纪寒又开口了:“你以前走累了会撒娇让我背你,没走过这么远。”
阮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他以前和纪寒出去,走不动了就蹲在原地不动,等纪寒回头来背他。他从来没数过那些路有多远。
他继续走,没有说话。又走了一段路,他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一下:“前面有块大石头,你放我下来休息一下。”
阮糖没有反驳。他慢慢蹲下去,把纪寒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背靠着旁边的树干喘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根手指还在微微地抖,因为一直攥着纪寒的腿弯,一直没松过。
纪寒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你手在抖。”
阮糖低头看了看:“……知道。”
“我以前背你的时候,没抖过。”
阮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听见自己声音比刚才小了:“你背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累?”
纪寒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
阮糖看了一下手机,没有信号,电量也不多了,他决定今晚留在山上等天亮再走。
他扶着纪寒站起来,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壁下面,让纪寒靠着坐下。
山里的风比想象中凉得多,吹过来的时候裹着湿气,他翻了翻包,把唯一一件薄外套披在纪寒身上,然后自己坐在旁边,抱着膝盖。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冷,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说。
纪寒靠着石壁,闭着眼,呼吸慢慢变轻了——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闭着眼在休息。
阮糖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点,靠近纪寒。
纪寒没有睁眼,但他动了动,往阮糖这边靠过来了一点,阮糖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让纪寒靠着他的肩膀,夜里的山风从侧面刮过来,他觉得冷,但没动。他怕自己一换姿势,就把纪寒弄醒了。
他盯着山脚下远处的城市灯光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纪寒的脸。纪寒的睫毛垂着,呼吸很轻,整个人的重量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比他想象中沉。
他忽然在想一件事:纪寒以前看他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他以前睡着了,醒了就走了,什么都不会想。但纪寒可能坐了很久,看了他很久,默默守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那个画面。但他现在坐在夜风里,肩膀枕着一个睡着的人,他忽然想知道——那四次,每次有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阮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睡着了,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那件外套。纪寒坐在他旁边,脚踝搭在一块垫起来的石头上,人醒着。
“你醒了?”阮糖的声音有点哑。
“嗯,醒了有一会儿了。”
“脚怎么样了?”
“比昨天好一点,能着地了。”
阮糖坐起来,把外套还给他:“你什么时候把外套盖过来的?”
“你睡着之后。”
阮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他站起来:“我背你下山。”
纪寒抬头看着他:“不用了,我扶着你走就行。”
阮糖站在他面前,安静了一下:“那你扶着我。”
下山的路比昨晚好走一些,天亮了,能看到脚下的路。纪寒一只手搭在阮糖肩膀上,单脚跳着走,阮糖走在他旁边,手虚虚扶着纪寒的腰,随时准备接住他。两个人走得很慢,山路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被惊起的鸟叫声。
走到山脚的时候阮糖注意到一件事——他一直在看路,一直在留意纪寒的脚步有没有歪、肩膀上那只手有没有松、旁边有没有石头可以让他搭一下。
他以前走在路上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因为以前纪寒会走在外面、替他看路、替他挡风。他忽然想,纪寒以前在路上走的时候,看的可能也不是风景。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纪寒拿出手机给沈婉打了个电话。阮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上昨天还有攥出来的发白的印子,已经慢慢消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车。阮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后退的树影,忽然开口:“你以前背我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很累?”
纪寒偏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
纪寒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第一次背你的时候,你初二崴脚那次,我到家之后手抖了半小时。”
阮糖偏头看他:“……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你趴在我背上睡着了,我不知道说什么。”
阮糖没有再问了。他转回去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旁边纪寒模糊的轮廓。车子在路上颠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阮糖没有躲开,他靠过去了,像昨晚在山上一样。
他闭了一下眼,想起一件事——昨晚他醒过来的时候,那件外套已经盖在他身上了。
他不知道纪寒是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的,他也不知道纪寒醒着的时候看了他多久。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被看着睡觉的人,是感觉不到的。看着的人,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