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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饼干盒 ...


  •   春节假期结束了,罗长安回到学校之后,他找到系里主任,问了问可否提前去实习医院。别的学生都是盼着假期,可以出去玩,罗长安却盼望能早一点去医院里工作,实在太不一样了。因他的成绩一直优秀,便允许他可在4月份离开,但是, 6月底必须回到学校参加最后的考试。

      申中人民医院在上海可不是什么高规格的大医院,能有武汉医学院的高材生愿意来实习,实在难得。

      就这样, 1966年4月中旬,罗长安回到了曼竹园,他先走进那间小卧室,他要跟爸爸聊几句。

      按照长安的习惯,他先查看爸爸的牌位,非常干净,然后放在怀里抱一下,最后,放回原处。

      长安语速轻缓地说:“爸,你知道的,你和爷爷留下的曼竹园,在我15岁的那一年遭了一次劫数。我想妈妈早已告诉你了,有另外四户人家搬了进来。为了给他们让地方,妈妈带着我和偲偲妹妹一起搬东西。在搬你和先祖牌位时,我得到了那本旧医书,一直藏在爷爷牌位的后面。那时我才知道,我们罗家人有一个去不掉的病根,想来,我也不可能逃得掉。因此,我要学医学,想到你和爷爷也都早逝,就更坚定了我学医的决心。

      爸,我就快要完成医学院的学习了,接下来我要在医院里实习。你在天有灵,保守我,可好!”

      罗长安停了下来。他看着爸爸的牌位出神。

      过来一会儿,他又说:“爸,我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还是曼竹园改造的那一年,你的书房,妈妈没能保住。在搬你书房里的东西时,我发现了你从前的脉案,和你后来在恩慈医院的治疗病历,我把他们和那本旧医书放在一起,也藏好了。”

      4月18日,星期一,这一天对于罗长安来说意义非常,他早早地就到了申中医院,反正每一科都要实习,人事部门便先安排他去了内科。

      在申中医院的第二周,罗长安就给自己安排了好几项检查,其中包括肝功能、 凝血功能,以及血糖和电解质等。

      长安的举动着实让他的几位同事不解。他们私下悄悄地说:“这新来的学生想干吗?他莫不是要用自己去做实验吧。”

      检查报告第二天便出来。让罗长安又喜又忧。他感到非常意外,他所有检查都很正常,而且,他身体非常健康。健康的身体反而让他开始怀疑起报告的准确性了。

      长安小心翼翼地把检查报告收好,粘贴在他的病历本最后一页。

      有过了一周,长安第二次给自己安排了检查。结果跟上一次一样,转氨酶、 胆红素、 凝血酶原等,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对着化验报告单看了很久、 他更加困惑了。同样他把这份报告也贴在自己的病历本的后面。

      4月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六。偲偲老早就跟长安约好了,等他下班后一起去凯司令,她要介绍一位跟他同一天出生的学长给哥哥认识。还有,她真的有点馋那里的栗子蛋糕了。

      下午,偲偲和陈正茂在申中医院大门外,一边等长安下班,一边闲聊。

      偲偲问:“你工作的学校可定下了?”

      陈正茂则说:“必须是学校里统一安排,学生们是不可以自己选择的。让去哪里就得去哪里。 ”

      偲偲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陈正茂又说:“只要有工作,有学生教,去哪里都可以。”

      陈正茂说着话,忽然觉得腹部疼痛,他用手按了按,可是,越疼越厉害了,他便用力按住,他在心里暗想:这腹痛怎么说来就来啊,哎,为什么这个时候腹痛。

      偲偲一见陈正茂用手按住腹部,便问:“怎么,你肚子疼?”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是肚子疼,蹲在学校大门口。

      陈正茂还没有回答偲偲,他又感到头晕了,他只得蹲下。

      偲偲说:“不要硬扛,医院就在这里,我扶着你进去,还有我大哥就在医院里呢。”

      到了医院里,陈正茂感觉头晕得比刚才厉害了,而腹痛减轻了。

      陈正茂等在观察室里,偲偲把罗长安叫了过来。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妹妹带来的形容清秀的男生,就是他的脸色有些偏黄,听说与自己同岁。

      于是,罗长安开始询问陈正茂的病情,在其他医生帮助下,安排陈正茂做几项检查,验血、验尿,肝功能等。

      陈正茂的腹痛和头晕都已消失,他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便不想查了。还是偲偲说:“医生从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你做检查,查一下吧。明天早晨,空腹,来做检查。”

      凯司令肯定是去不了。

      陈正茂在医院的观察室里躺了一会儿,等恢复正常后便回家了。

      罗长安和偲偲也离开了医院,回到曼竹园,看到姑姑海瑶喝妈妈一起坐在二楼走廊的矮小桌边,喝茶、 说话,两个人虽然感到很意外,但是又顿时欣喜地跑了上去。

      书雪先开了口:“姑姑的退休提前办下来了,这下好了,姑姑可以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了。”

      偲偲听后有些兴奋,立即问:“真的吗,妈妈,你不用再去盐城了?”

      海瑶看着女儿,微笑着点头,说:“不去了。” 可在她的心底,盐城,最终还是一个遗憾。

      这一天的晚餐,他们四个人吃得极简单,就是葱油拌面。但是,四个人都吃得很安逸。哪有比一家人全都整整齐齐地在一起更让人心安的呢。

      晚饭后,海瑶走进小卧室,她今天要告诉父亲,她退休了。她还要告诉大哥,她终于决定放弃寻找那个孩子啦。

      陈正茂第二天的确到医院来做了检查,但是,他没有再回来取检查报告。

      两周后,陈正茂的报告被送到了罗长安的手里。长安看了看,他的转氨酶太高了,胆红素也偏高,这些都表示他的肝功能异常,便自言自语:“哦,他需要治疗,宜早不宜迟。”

      就在这时,医院通知罗长安:必须离开申中医院,立即回到学校去。长安仿佛当头一棒,他到申中医院才一个月,这是怎么啦,他被医院赶了出去。

      一场风暴自北向南席卷了整个大地。

      等罗长安回到学校,他惊讶地发现,全面停课了。他的同学们全都精力无限充沛,每天都在唱歌、跳舞,做着许多有趣的事情,但是没有一样跟医学有关。

      既然没有课,便无事可做,长安整天待在宿舍里,翻翻书,看看过去的笔记。有一天,跟他同住的同学走进宿舍时,看到长安在看书,便指着他的书说:“这是白砖!”长安听后,面色惊慌,心里害怕,手开始颤抖,于是,他立即把书扔出了窗外。同学见长安害怕的模样,心里得意,又见长安把书仍掉,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从这一天起,长安不敢再看书了,每天在宿舍里发呆,在校园里发呆,在操场边发呆,在热血沸腾的人群后面发呆。他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怎么花了四年时间学习医学,现在忽然不能学了,连看一看都是错的。好不容易熬到暑假,等他回到上海,竟然也是这样样子。他在心里反复地问:“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

      回到家里,在自己的房间里,总能看看书了吧。

      陈正茂每天都到学校去,尽管学校里没有课,他也等到放学才回家。毕业已是遥遥无期,工作更是无从谈起。

      快到暑假时,陈与立对儿子说:“实在不行,跟我去唱戏。”

      以琳则拍打着陈与立的手臂,说:“儿子是当先生的人,你老是让他去唱戏!”

      可实际上,淮剧团里也已无戏可唱,过去的那些戏都不允许再唱了。

      陈正茂不知该做什么好,何止是他,还有陈与立和以琳,和小杂院里的其他人。邻居郎中也不再敢在人前说自己会瞧病。

      1968年1月底,陈正茂刚过完生日不久,有一天,他在家里忽然晕倒了。隔壁郎中过来号了号脉,说:“快,送去医院吧!”

      天有些寒冷。陈与立和以琳根本顾不上,立即把儿子送到离家最近的医院。到了医院,陈正茂已经醒了过来,可没一会儿,他又开始腹痛,疼得厉害。如此,他便被留在了医院里。

      几天后,陈正茂的化验单出来。医生没有立即告诉他们,而是让陈与立和以琳也做了几项检查。这让陈与立念叨了几日:“儿子生病,就该验儿子啊,怎么验我、 验他娘,做什么呢?莫不是遇上个庸医了。”

      终于,医生拿着他们三个人检查报告走进病房,他语气冷静地说:“陈正茂的病,需要治疗,先留院一段时间。 ”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面对陈与立说:“你们收养孩子的时候,不知道他先天带有病症吧? ”

      陈与立和以琳听后蒙了,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呢?什么收养! 这是我们自己的亲儿子。 ”

      陈正茂更感吃惊,瞪大了眼睛,望着医生,没说话。

      这时医生慢悠悠地说:“不。爸爸陈与立的血型是B型,妈妈以琳的则是AB型血,但是,儿子陈正茂却是O型血。你们夫妇应该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所以,陈正茂不是你们亲生的。”

      医生的一番话,比儿子生病需要治疗更冲击陈与立和以琳,他们俩反反复复地念叨:“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夫妇俩开始回忆,从孩子出生,到以琳天天带着,后来跟着奶奶,再后来,跟他们定居上海。哪里会出错,只有孩子出生的那家医院。可那天,那家医院,只有他们家一个孩子出生。

      以琳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正茂,实在不忍心在儿子面前讨论这事。她拍着陈与立的后背,然后握住正茂的手,她的手微微颤抖,可她的声音是沉稳的:“这就是咱的亲儿,先治病,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以后再说。”

      几天后,陈正茂出院了,医生嘱咐了:要坚持吃药,要注意休息,要定期复查肝功能,一旦出现头晕腹痛,立即来医院,不要抗,更不要拖。

      可在陈正茂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如果医生说的是事实,当然,血型不会是假的,那么,我是谁家的孩子?我的父母在哪里?我又是怎么成为陈家儿子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到生日临近时,罗长安就去医院做检查,连续两年来,他的检查都是正常的。已经四份报告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在心里嘀咕,明年还查吗。

      有一天半夜,趁着家里人都睡下了,罗长安走进小卧室,罗家的隐秘是不能跟其他任何人说的,他不清楚妈妈对此了解多少,但是,爸爸一定是知道的,所以,他只能跟爸爸说。

      海瑶半夜起来,看到小卧室里有灯、有动静,便走过去,她听到了长安的在跟爸爸说话,可门关着,她清不清楚。

      海瑶记得,她曾在这门外得知长安内心恐惧和不安。长安是如何得知这秘密的,始终像个谜团,她一直没有解开。今夜,她决定亲自问问长安。

      于是,海瑶先在门口发出一点点声响,过了几分钟,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她探入大半个身子,长安正回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海瑶走进屋内,把门关上,到了牌位前,她先给父亲和大哥问安。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长安:“你是如何知晓罗家的病根的?”

      长安见姑姑问得直接,便不想隐藏,这事压在他的心里,着实让他苦闷。他轻声说:“姑姑在此稍等。”

      很快,长安拿了一个饼干盒子回来,关上门,说:“58年,曼竹园被改造时,妈妈带着我和妹妹搬东西,我看到了这些。”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本旧医书,海瑶见到大哥翻阅过的,还有大哥的脉案等。

      长安问:“姑姑,这是治不好的病,对吧,我也有这个病,对吧!”

      海瑶没有说话。

      长安继续说:“我也学医,我做过检查,所有报告都显示,我没有病。”

      海瑶看着长安,内心翻涌 :是啊,他也是学医的,他会查找。

      海瑶把东西都放好,然后搂着长安,她想把真相告诉他,但终究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幽幽地说:“没病,还不好啊,真是个傻孩子。不要多想了,回去睡觉吧。” 说完,把饼干盒子还给了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饼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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