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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光与影 ...


  •   陈正茂需住院治疗,这给他的打击是双重的,是无比巨大的。原先他以为自己是个健康的年轻人,但实际上,他是要与那个与生俱来的疾病随时随地地抗争的人。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是陈家儿子的身份,现在忽然不是了。他不是个孩子、 而是一个已经完成高等教育的思想成熟的年轻人,他没有冲动,没有回避,而是跟爸妈好好地详谈了一次,他想要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和成长的。

      所以,陈家三个人一致认为:要从儿子出生的那家医院开始寻找线索。

      从前的恩慈医院早已更名为申中人民医院。他们到医院去找张院长,令人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张院长。他们去了好几次,始终未果。每一次都失望地站在走廊里反复说着这事,他们从没有留意过一位穿着深蓝色的上衣的清洁工,他带着袖套,默默地在走廊里拖地。

      最后一次,陈家三个人有些气馁地站在走廊里,陈与立和以琳唉声叹气地说着陈正茂出生的那天的事情。

      清扫工从他们身边经过,准备去清洗拖把,一位年轻医生小步跑到清洁工身边,低声地叫了一声“萧主任”。

      萧主任立即回头看了一眼年轻医生,说:“叫老萧头,记住喽。”

      年轻医生立即点头,声因压得更低了,说:“等会儿,午休时,到科里来一下,麻烦了。”

      萧主任略点了点头,转眼看到陈家三个人还在走廊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们跟前,问:“我见你们来了几回,在打听1943年的张院长?”

      陈与立赶紧点头说“是”。

      萧主任说:“ 别找了,张院长全家,在49年夏天去了香港。 ”

      陈正茂赶紧又问:“那么现在医院里,还有那个时候的老人吗?”

      萧主任想了想,说:“有,只有一个,就是我。这里以前是教会医院,一大半人在49年时离开了,余下的人在这些年里,走的走,死的死,散的散。”

      陈家三个人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以琳不抱任何希望地问:“那你可还记得, 1943年,张院长从静安寺的路边带回一个产妇?”

      萧主任又想了想说:“我记得有这件事,当时在医院里传了好些天。”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们要找的人,是张院长?还是那产妇与孩子?”

      陈与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脱口说:“那晚,就那一个孩子出生。”

      萧主任说:“我记得,是两个婴儿出生。”

      陈与立和以琳听后瞬间明白了,但不敢直接说出来。当然,正茂也听到这句话。

      三个人走出医院,陈与立跟正茂说:“儿子,你就是我亲儿,别找了。还没开始,线索就断了。 ”

      以琳也这样附和。

      陈正茂说:“假如,不是假如,我不是你们亲儿,那你们的亲儿在哪里,你们就不想知道吗?”

      陈正茂的话直戳以琳心脏,她瞬间落下了泪:“可是,没法找了啊。但愿他的爸妈像我们疼你一样疼他。我可不希望因为找他而失去你,我现在就想你能好好的,你是我们含辛茹苦养大的。 ”

      妈妈的一句“你是我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彻底打着了陈正茂的要害:“好的,妈,听你的,不找了。”

      陈与立说:“儿子,既然当老师没着落,不如跟我唱戏去。”

      以琳瞟了一眼丈夫,没有说话。从儿子出生起,她就一直盼着儿子能走出戏园子,儿子聪慧,果然考上大学,准备当先生了。可是啊,人怎么弄拧得过命呢,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戏园子,命该如此啊。想到这里,以琳长长地叹了口气。

      1968年夏天,太阳炙烤着上海的大街小巷。直到傍晚,暑热仍然沾粘着路边的枝条与树叶上,随着日落,终有些许夏风从黄浦江,从苏州河上漫过来,飘入市井与街道。

      陈正茂换了件干净的衬衣,走进了曼竹园,跟上一次一样,他先到了凉亭,在那里小坐了片刻。凉亭四周的绳子上还是晾着衣物。他坐在那里,能听见从祠堂厨房里传出来的细小的做饭的声音,但是这个院子安静极了。

      正茂老是生病,常去医院,便很少去学校了,但是,他清楚,学校里的学生在做什么。没有工作是无法生活的,总不能整日整日地这样蹉跎光阴吧,毕业证是拿到了,可是没有接收的学校。既然允许自己找出路,他便依从了爸爸的建议,在淮剧团了当个演员,好歹每个月有工资,可以减轻爸妈的负担。

      书雪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坐在凉亭里的陈正茂,她记得,这是上次来给偲偲送笔记的年轻人。她走进凉亭,问:“你是来找偲偲的吗?”

      正茂起身叫了一声“阿姨”,然后点点头。

      书雪说:“走,进屋去。她从学校回来后,很累,很疲倦。” 陈正茂跟着书雪。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比上次看起来消瘦了些,脸色有点黄,是的,这样的面色,她是熟悉的,因为鹤年也是那样面黄。

      海瑶坐在二楼的走廊的小桌边,她正在拆一件旧毛衣。旧毛衣拆了,把线洗干净,就可以织成一件新毛衣了。看到书雪领着个年轻人进来,她觉得好生奇怪。多年来,这个家里从没有客人来。

      书雪对着陈正茂说:“这是偲偲的妈妈,你先坐,我去叫偲偲。”

      陈正茂赶紧又喊了一声“阿姨”,他原以为书雪是偲偲的妈妈。

      海瑶一边把毛线毛衣收起来,一边看一眼来找偲偲的年轻人,一边问:“你和偲偲是同学?” 她的医生的直觉和习惯让她在心里说:看这个小男生的脸色,似有不足之症啊。

      陈正茂则礼貌地回应:“张偲偲是小学妹,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过来跟她道个别。”

      海瑶点点头,心里想:在眼下这样的光景里,偲偲还有朋友,真算是一件奇事了。”

      陈正茂瞥见海瑶脸上一闪而过的吃惊与怀疑,便说:“有一次,我腹痛,张偲偲坚持送我到医院检查,可我自己却不以为然。实际上,后来证明,她是对的,我是真的病了。我很是感谢她。 ”

      海瑶一听便淡淡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和她哥哥都是医生的缘故吧,偲偲才会这样敏感。”

      这时,偲偲从房间里出来,叫了一声:“陈学长,你怎么来了。”

      陈正茂说:“好不容易拿到了毕业证,可没有学校接收,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爸爸让我陪他去演出,所以,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了,来跟你告个别。”

      海瑶回到自己屋里,继续拆毛衣,可门没有完全关上,有小男生来找女儿,她还是要留心的。

      偲偲却问正茂:“你还腹痛头晕吗?”

      正茂说:“不常有,现在我定期去医院检查。”

      偲偲说:“ 那便好。你要去哪里演出?你何时才能成为‘陈正茂老师’!”

      正茂带着苦笑摇了摇头,说:“去哪里,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是’送戏下乡‘。”正茂停了一会儿,说:“估计,我无缘老师这个职业了。”

      偲偲说:“今天你走了,等明天,学校里的我们还不知会怎样呢。”

      正茂说:“我知道,学校里的劳动很累很苦,你多保重。我走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我们都要照顾好自己。”

      书雪的房门也没有完全关闭,她上一次见到这个小男生就有点恍惚,跟鹤年年轻时有点像。当她听到小男生要走时,她便又站到窗口,想再看一次像鹤年的小男生的背影。

      海瑶一听到“陈正茂”三个字,心里的慌乱无法形容,手里的毛线团掉在了地上,她立即起身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再次走到门口,可她没有走出去。

      海瑶在盐城找了十年,音信杳无。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地几乎听不见:“可他却认识偲偲! 啊,对,他们是同一所大学,可同一所学校里有很多学生啊。原来,后来,他又回到了上海,早该想到的。刚才,他说他生病,那么,他…..”

      偲偲送陈正茂出去,回到小楼,看到哥哥站在楼梯那里。哥哥从学校回来后,整个人如同傻了一般,终日足不出户,连窗帘都不拉开,他在屋子里翻看他的旧笔记和旧课本。

      长安问偲偲:“可是你那一次带去医院的同学吗?他病了,告诉他要及时治疗。”

      偲偲点点头。

      书雪看到陈正茂的背影消失后,才走出房间,招呼一家人准备吃晚饭。

      海瑶也站在窗边看着陈正茂的背影,眼睛湿润,模糊,她轻声地说: “大哥,这一次是孩子自己找回来了。” 她等自己的心情平复后,才出来。

      书雪对偲偲说:“你的这个同学蛮有趣的喽,上次来给你送笔记,这次来跟你告别。等他再回上海来,让他有空来家里坐坐,我们家都没有客人的。” 书雪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这样邀请陈正茂。她只是看到那孩子走出曼竹园的背影后,心里有些空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他一起走了。

      海瑶听在耳朵里,却在心里说:原来他到家里来过。书雪见过他。看来书雪喜欢他,才会再邀他来家里,哎—— 连长安也见过他。她找了十年的孩子,就这样自己走进了曼竹园。世界很大,可是,也真的很小。

      海瑶故作镇定地问偲偲:“刚才你称呼他为学长,你们不是一起的同学,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偲偲一边吃饭一边回答:“陈正茂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才子,校刊上常有他的文章。哎—,如今这情形下,他不能当老师了,有点可惜。听说他爸是唱戏的,他陪他爸去演出。”

      饭后,海瑶陪着书雪一起收拾碗筷。书雪跟海瑶闲聊,说:“你有没有觉得,偲偲的朋友有几分像年轻时的鹤年。也许,是我的错觉。 ”

      海瑶听了后,先是吃惊,后是慌乱,下面,她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只得谎称:“哦,我并未留意,只看到那孩子脸色不太好。”

      自从陈正茂到家里来过之后,海瑶的内心无比挣扎。她觉得应该把陈正茂是谁告诉书雪,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又担心又害怕,她感到这股压力压在她的心上,但更多的是对书雪和孩子的愧疚。她到小卧室里去见父亲和大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罗长安到学校去了一趟,再回到家里,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终于被分配到一家医院去了,是那单子上排在末了的一个:梅山钢厂厂医院。一个厂办医院,等级真是小啊,而且那厂子也还在建设中。可是长安高兴,他可以当医生了,不用再躲在窗帘后面看书了,其他事情都可以以后再说。至于那家厂医院在哪里,不重要,按照地址去便行。

      偲偲也很高兴,因为哥哥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又活过来了。

      这一天偲偲从学校回来,罗长安面带笑容地跟她说:“我买了剧票,晚饭后,我们去剧场看戏:红色娘子军。”

      等孩子们都走了,海瑶把书雪叫到了小卧室里。她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对书雪坦言。

      海瑶先确保门已经关好了,她的手里捏着个病历本。然后她给父亲和大哥上香。

      书雪默不作声,看着海瑶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她不知海瑶要干什么。

      海瑶看着书雪,喊了一声:“大嫂!” 海瑶很少叫书雪大嫂,总是叫名字。

      “大嫂!” 海瑶接着说:“我下面要说的话,一定是你想不到的,我只希望不要让你受惊。”

      书雪看着海瑶点点头。

      海瑶说:“你可知道大哥因为什么病去世的?”

      书雪说:“听张院长提到过,鹤年的肝脏不好。”

      海瑶略点点头,说:“大哥的病,跟父亲和爷爷的病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肝病。大哥一直都很担心,他的孩子也是这个病。 ”

      书雪立即问:“那长安他….”她没有说完,她想说:是不是长安病了。

      海瑶没有回答,而是接着说:“在你生长安的那一晚,在长安出生前几个小时,医院里有另一个产妇生了一个男婴。那天夜里,大哥坚持,要将婴儿调换。”

      书雪瞬间明白了,她睁大了双眼,非常震惊,说:“你的意思,长安不是长安,那长安在哪里?”

      海瑶闭了一下眼睛,一颗泪从眼角滚落,她说:“你已经见过了,就是偲偲的朋友,你说他像大哥年轻的时候的样子。那不是你的错觉。”

      “是那个孩子!” 书雪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哭了,她转头看着罗鹤年的牌位,含糊着:“鹤年啊,鹤年啊,……”

      海瑶也看着大哥的牌位,说“那时家里还有绸布庄,还有房产,大哥太希望去除罗家的病根了,他太希望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了。”

      书雪气愤地看一眼海瑶:“可健康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啊。”

      海瑶无言以对。

      海瑶垂下头,用极轻极弱的声音说: “那时的我,每天上班,每天看着你抱着长安,每天…… 我都在想,我替大哥做了这件事,可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

      书雪问:“那天我听到了,他说他病了,是偲偲送他去了医院,是不是他发病了?他的脸色有些黄,跟鹤年一样。”

      海瑶再次点头,“对不起,大嫂! ”

      书雪一直在流泪,心情无法平复。

      海瑶告诉书雪:“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夜起,我一直在…..” 她把手里的病历本递给了书雪。

      书雪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地看着海瑶的记录,到1954年夏天,停止了。

      海瑶说:“1954年夏天之后,应该是奶奶去世了,陈正茂又回到了上海,之后一直跟着爸妈。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盐城找了十年,毫无结果。”

      书雪慢慢平静了下来,问:“你去盐城,是为了这孩子?”

      海瑶点头。

      书雪又问:“你拒绝去香港,也是为了这孩子?”

      海瑶点头。

      书雪看着海瑶,极严肃认真地说:“只要没有人问,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在恩慈医院工作过。 ”她深呼吸了一下,又说:“那个时候,刚出生的婴儿是放在婴儿房的,并不是跟着妈妈的。以后,只说孩子在医院里抱错了。这病历本由我保存。”

      书雪说完,把那本病历本抱在胸前,没再说什么了。 海瑶望着她,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光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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